《女性心理學》:從「男人的附屬品」變回一個完整的「人」

紀金慶

2026年2月9日 上午 4:20

精神分析
未來我們會有一個很長的系列要講述卡倫·霍妮(Karen Horney, 1885-1952)的《女性心理學》,今天是第一站。
在進入霍妮的精神分析理論之前,我們必須先做一件必要的事:我們要來檢視精神分析祖師爺——佛洛依德的學術武裝。因為這正是霍妮學術生涯的思想起點。
我們常以為,佛洛依德之所以強調「本能」、強調「性」,是因為他在臨床上發現了真理。可是我們可以問為什麼他看見的是這樣的真理?他站在哪裡看事情?
因此,我想請各位將目光拉高,回到 19 世紀末到20世紀初的西方,去看看那個時代的空氣裡,瀰漫著什麼樣的味道?
那是一個「上帝隱退,實驗室封神」的狂熱年代。
隨著電燈驅散黑夜、內燃機加速了脈搏,西方世界沉浸在對「機械唯物論」的絕對崇拜中。當時的知識分子篤信,宇宙不過是一台巨大的時鐘,而人類必須用物理定律來解釋一切。
同時,那也是達爾文(Charles Darwin)精神的時代。
1859 年,《物種起源》出版。這本書像一記重錘,敲碎了上帝的寶座,確立了一個全新的、不可動搖的信仰:「生物學,就是一切的解答。」
成長於這個時代的佛洛依德,他的內心深處其實藏著一個巨大的焦慮,也是一個巨大的盤算。
他深知,他所創立的這門學問——「精神分析」——在當時太危險了。它談論夢、談論潛意識、談論看不見的慾望。在那個崇尚解剖刀與顯微鏡的實證醫學界眼裡,這是難登大雅之堂的「玄學」。
為了讓精神分析能夠活下來,為了讓它能夠登堂入室,獲得醫學權威的「合法性印可」,佛洛依德做了一個極具政治智慧的戰略選擇:
他決定成為心靈領域的達爾文。他想告訴世人:別誤會,我講的不是文學、哲學,我講的是醫學、是科學、是生物學!
於是,早年的佛洛伊德為了讓心理學擺脫「迷信」的標籤,迫切地將靈魂送上了手術台。他不是在談論虛無縹緲的夢,而是在繪製一張大腦的液壓工程圖:他將人的慾望比作受壓的蒸汽,將壓抑視為閥門與管線的力學作用。這種將愛恨情仇「生理化、機械化」的嘗試,正是為了迎合當時科學至上的審美——唯有像熱力學一樣冰冷精確,才配稱為真理。
那就像達爾文把生命的奧秘還原為「生存競爭」,佛洛依德也把複雜的人性還原為最原始的「生物驅力」——也就是性本能(Libido)。
這就是為什麼他必須堅持「解剖即命運」(Anatomy is Destiny),也是為什麼你在閱讀他早期著作時,總是皺著眉頭低頭納悶,為什麼我們這位祖師爺非要將人心的動力和口腔、肛門、性器連結在一起的緣故。
這不僅僅是一個醫學判斷,這是一個「護身符」。
只有當他把女性的命運牢牢地鎖死在她的生殖器官上時,他的理論才具有那種像物理定律一樣不可撼動的「科學剛性」。他是在用「生物決定論」這塊堅硬的盾牌,來抵擋外界對精神分析「不科學」的攻擊。
所以,當佛洛依德說「女人因為沒有陽具而感到自卑」時,他其實是在向達爾文致敬。他在說:看哪,這就是生物學的鐵律,這就是科學。
但是,代價是什麼?
為了獲得這張「科學通行證」,佛洛依德不得不犧牲了人性的另一個維度——「文化」。
他把人變成了一台單純由本能驅動的生物機器,而忽略了這台機器是運轉在一個特定的歷史、社會與權力結構之中。
而今天我們要談的主角——卡倫·霍妮,她之所以偉大,就在於她敢於在精神分析已經獲得權威地位之後,指著國王的新衣說:
「佛洛依德先生,那不是生物學的鐵律。那只是你為了讓理論過關,而強加給女性的生物學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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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解剖刀下的鐵律——佛洛依德的生物學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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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談論女性心理學的解放之前,我們必須先誠實地面對那個囚禁了女性靈魂千年的牢籠。而打造這個牢籠的,並不是什麼迷信或偏見,恰恰相反,它是十九世紀末最頂尖的智慧,是當時最無懈可擊的——科學理性。
要理解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我們不能只把他看作一位心理學家。在精神分析誕生的那一刻,佛洛依德心中的藍圖,其實是想成為「心靈領域的達爾文」。
在他的眼裡,人類不是上帝的寵兒,人類只是一種精密的生物機器。這台機器的運作,不遵循道德,只遵循物理法則。
為了讓精神分析能夠在那個崇尚實證醫學的時代站穩腳跟,佛洛依德建立了一套堪稱「天衣無縫」的理論體系。這套體系由三個堅硬的綱領所支撐,它們環環相扣,構成了一個邏輯上的完美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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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體論層次:驅力優先原則
首先,佛洛依德確立了第一條鐵律:「心」沒有獨立性,它是「身」的奴隸。
在佛洛依德的本體論裡,什麼是真實的?只有肉體。
什麼是心理活動(思考、愛、藝術、道德)?那不過是肉體在運作過程中,為了釋放壓力而產生的「副產品」。
就像一台蒸汽火車,燃燒煤炭(肉體衝動)產生了巨大的壓力,為了不讓鍋爐爆炸,必須透過活塞運動或鳴笛來釋放壓力。那個鳴笛聲,就是我們的「心理」。
佛洛依德用一個德文詞彙鎖死了這一切:「驅力」(Trieb; Drive)。
這不是詩意的「慾望」,這是源自神經末梢的、化學的、物理的「生物張力」。
所以,當我們分析一個女性的焦慮或歇斯底里時,佛洛依德會告訴你:別去談什麼靈魂的追求,那都是煙霧。真相只有一個:她的生物能量(Libido)受阻了。
一切心理問題,歸根結底,都是生物學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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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認識論層次:陽具中心主義
確立了「身體為王」的基礎後,佛洛依德拋出了他最致命、也最無法反駁的第二條綱領:解剖即命運。
這是一個冷酷的推論:既然心理是由身體決定的,那麼,身體構造的差異,必然導致心理結構的差異。
佛洛依德邀請我們像解剖學家一樣,客觀地觀察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
這中間有一個無法忽視的視覺事實:男孩擁有一個外顯的、象徵力量的器官(陽具);而女孩,沒有。
請注意,在這個理論裡,這不是「不同」,這是「匱乏」(Lack)。
佛洛依德描繪了一個極具說服力的場景:當一個小女孩第一次發現男女身體構造的差異時,她受到的衝擊是毀滅性的。她看到的不是「我不一樣」,她看到的是「我被閹割了」。
在這個邏輯推演下,女性所有的心理特質,都成為了這個「生理殘缺」的必然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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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為什麼她容易嫉妒?因為她想要她沒有的東西(陰莖羨嫉 Penis Envy)。
2. 為什麼她比較虛榮?因為她需要外在的裝飾來彌補身體的「不足」。
3. 為什麼她傾向依賴?因為她必須依附一個擁有完整器官的男性,才能感覺自己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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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這聽起來是不是很殘酷?但佛洛依德會說:「這不是我歧視女性,這是大自然的安排。」
就像鳥會飛是因為有翅膀,人會嫉妒是因為少了一個器官。這是寫在解剖學上的真理,任何人文主義的辯解,在「生理事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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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法論層次:一個封閉的、普世的永恆循環
最後,為了讓這個理論無懈可擊,佛洛依德加上了最後一道鎖:普世性。
既然女性的心理是由「生殖器官的構造」決定的,那麼請問:一千年前的女性身體構造跟現在一樣嗎?一樣。亞洲女性的身體構造跟歐洲女性一樣嗎?一樣。
因此,女性的命運是永恆不變的。
無論妳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貴婦,還是原始部落的村婦,只要妳少了那個器官,妳就會產生陰莖嫉妒,妳就會發展出超我薄弱、依賴、受虐的心理特質。
這個論點直接封殺了所有「文化」與「歷史」的變數。
社會環境?教育?經濟地位?那些都只是表皮。
佛洛依德成功地建立了一個「非歷史」的解釋循環:只要人類的生物構造不演化,女性就永遠不可能逃脫這個心理結構。
各位,這就是當時佛洛依德理論崛起時,第一筆留給世界的遺產。
這是一座由生物驅力為地基、解剖構造為圍牆、普世宿命為屋頂所蓋成的銅牆鐵壁。
在這個體系裡,一切都那麼合乎邏輯,一切都那麼「科學。它看起來是如此的堅不可摧,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人敢挑戰它,因為挑戰它,彷彿就是在挑戰「自然法則」本身。
如果不打破這個完美的閉環,女性心理學就永遠只能是病理學的註腳。
但是,真的無懈可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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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當生理學的鐵律崩塌——霍妮的文化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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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聽完佛洛依德的理論,大家是不是感到一種窒息般的無力感?好像一切都被說死了。如果妳生下來少了一個器官,妳這輩子註定就是殘缺的、嫉妒的、被動的。這聽起來不像是偏見,這聽起來像是無法反駁的「科學」,對吧?
這正是 1920 年代正統精神分析學界瀰漫的氣氛。那時候的分析師們坐在診療椅後,看著躺椅上的女性患者,心裡帶著悲憫卻傲慢的獨白:「可憐的生物,這是妳的宿命,因為解剖即命運。」
但就在這座銅牆鐵壁看似無懈可擊的時候,有一位女性分析師,她原本是佛洛依德忠實的信徒,但她在長期的臨床觀察中,開始察覺到這座堡壘的基座有一條巨大的裂縫。
這位分析師,就是卡倫·霍妮(Karen Horney)。
霍妮做了一件在當時看來大逆不道、甚至可以說是「欺師滅祖」的事。她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質問:「佛洛依德先生,您確定您看到的那些女性弱點,真的是因為她們少了一個器官嗎?還是因為,這個社會少給了她們一樣東西?」
這就是霍妮智慧的反殺。她沒有在生物學的迷宮裡跟佛洛依德糾纏,她直接把戰場從「解剖室」拉到了「社會結構」。
讓我們來看看,霍妮是如何針對佛洛依德的三大綱領,完成這場漂亮的結構性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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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擊破「陰莖嫉妒」:是嫉妒器官,還是嫉妒特權?
首先,霍妮直指佛洛依德最核心的神話——「陰莖羨妒」(Penis Envy)。
佛洛依德說:女人嫉妒男人,是因為女人想要那個「肉體器官」;霍妮反問:「真的嗎?女人真犯得著對那條小蒟蒻那麼感興趣嗎?」
霍妮請我們運用現象學的還原:
當一個小女孩看到小男孩能夠自由自在地撒尿、能夠被父母重視、能夠繼承家業、能夠擁有更廣闊的世界,而自己卻只能被關在家裡學習順從時……
她嫉妒的,難道真的是那個排泄器官嗎?
不。她嫉妒的,是那個器官所象徵的「特權」。
各位請試想,如果今天我們身處一個社會,規定只有「戴著金項鍊」的人才能投票、才能受教育、才能被視為完整的人。那麼,沒戴項鍊的人肯定會嫉妒那些有戴的人。
但這時候,佛洛依德卻指著這些人說:「你看,這就是你們天生對金屬的渴望,這是生物本能。」
霍妮說:這太荒謬了!
這不是生物學的問題,這是社會學的問題。
女性嫉妒的不是男性的陽具,而是父權社會賦予男性的自由、權力與安全感。
佛洛依德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他把「社會權力的不平等」,偷偷置換成了「生理構造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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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釋「受虐傾向」:是天生犯賤,還是生存策略?
接著,霍妮挑戰了第二個更殘酷的論斷——女性天生的「受虐傾向」。
佛洛依德認為,女性因為在性行為中處於被進入的地位,所以她在心理上也天生喜歡痛苦、喜歡順從。這是生理驅力。
霍妮聽到這個說法,幾乎是憤怒的。她告訴我們:「絕對沒有任何一種生物,是天生喜歡受苦的。」
如果妳看到一個女人在關係中表現得委曲求全、甚至甘願受虐,那不是因為她的基因裡寫著「請虐待我」,而是因為她所處的文化環境讓她「無路可退」。
想像一下一百年前的女性,沒有經濟能力,沒有社會地位。如果她反抗丈夫,她會失去一切——她的家、她的孩子、她的生存依據。
在這種絕對的權力不對等下,「順從」和「受虐」不是本性,而是一種被逼出來的「生存策略」。
當我無法用力量戰勝你時,我只能乖、只能可愛、只能順從、只能透過讓自己受苦,來換取你的同情,或是換取一點點的安全感。
所以,霍妮拆穿了這個偽裝:這不是源自肉體的「驅力」(Trieb; Drive),這是源自生存焦慮的「適應」(Adap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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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破「時空封閉」:維也納的女人不代表全人類
最後,霍妮一腳踢開了佛洛依德那個封閉的普世循環。
佛洛依德看著 19 世紀維也納的中產階級婦女,就宣稱他看到了「永恆的女性本質」。
霍妮——這位後來移民到美國,看到了完全不同文化景象的學者 —— 她指出這是一個巨大的「抽樣偏差」。
她說,佛洛依德看到的那些神經質、依賴、嫉妒的女性,並不是「女人的原型」,而是「特定父權文化下的產物」。
就像你把一棵樹種在沙漠裡,它長得乾枯扭曲,你不能因此就寫在植物圖鑑上說:「這種樹的天性就是乾枯扭曲的。」
不,那是因為土壤(文化)出了問題。
如果我們換一個土壤——換一個女性擁有獨立權利、擁有自我實現機會的文化——這棵樹就會長得挺拔茂盛。
這證明了什麼?證明了那種『扭曲』不是寫在種子(基因)裡的,而是寫在土壤(文化)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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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身體」到「關係」的哥白尼式革命
各位,這就是霍妮帶來的革命。
佛洛依德告訴我們:向內看,看妳的身體,妳的命運寫在器官裡;霍妮卻告訴我們:向外看,看妳的處境,看妳的文化,妳的痛苦寫在關係裡。
這一刻,『解剖即命運』的咒語被打破了。
霍妮讓我們明白:女性的那些所謂「弱點」,不是上帝的懲罰,也不是自然的宿命,而是我們共同創造的這個社會結構,在女性靈魂上留下的傷痕。
既然是文化造成的,那麼它就是可以被改變的。
這就是《女性心理學》這本書最偉大的貢獻——它把「希望」還給了女性,也把「改變的責任」交還給了我們每一個還想創造文化、還希望兩性關係健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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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愛的甜蜜與世界的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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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養了三隻貓。
作為一個常常需要出門講課、做研究的人,我發現一個很有趣、甚至有點讓人心疼的現象。
每次我出差或忙碌幾天回到家,那三隻貓就會變得異常黏人。
牠們會亦步亦趨地跟著我,我走到哪跟到哪。我睡覺牠們要黏著,我吃飯牠們要蹭著,甚至我只是去陽台曬個衣服,牠們也要扒在紗窗邊對著我狂叫,好像我要去登陸火星一樣。
看著牠們,我心裡常會有一個感觸:
牠們真的很愛我。但在這份愛背後,其實有一個巨大的、不對等的殘酷真相。
這個真相是:我有我的世界,但牠們的世界,只有我。
我出門有工作、有學生、有哲學、有這場演講;但對於關在公寓裡的牠們來說,「紀金慶」這個人,就是牠們全部的娛樂、全部的依歸、全部的宇宙。
因為牠們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容納我這一個巨大的存在。
這在寵物身上,聽起來或許很感人,甚至有點甜蜜。
但是,各位朋友,如果我們把這個邏輯,平移到「人與人」的關係裡呢?
如果您和您的伴侶彼此相愛,但是——
您擁有一個廣闊的世界,而他/她的世界只有您。
您覺得這段關係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就不再是甜蜜了,這會變成一種巨大的緊張與重負。
試想,你的世界裡有 那麼多事要照顧、要奔赴,而伴侶只是其中之一。而如果你的伴侶世界裡只有 1一件事,那就是你呢?
這時候,您任何一次正常的轉身、任何一次因為忙碌而必須的暫時離開,對您來說只是「我去忙一下」;
但對那個「世界只有你」的人來說,那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整個世界的離去」。
那意味著「天塌了」!所以她不得不焦慮,她不能不抓緊,她不能不在簡訊和電話裡呼叫你。
我曾經聽過一個非常真實、也非常痛的故事。
有一位把一生都奉獻給家庭的主婦,她的丈夫事業有成,孩子也都非常有出息,各自飛向了更廣闊的天空。
就在某一年的舊曆年聚會,大家都在談論未來的發展、談論世界的變化時,這位母親在熱鬧的間隙,清清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們都有你們的事業,那我呢?」
這句話很輕,輕到幾乎要被年夜飯的熱氣給吹散。但在我看來,這句話背後,是一個巨大而扭曲的心靈空間。
這就是「結構性的裹小腳」。傳統社會雖然不再用布條纏住女性的腳,但它用「文化分工」纏住了女性的心。它告訴女性:「妳不需要世界,妳只需要經營好這個家。」
於是,當丈夫和孩子都有了世界,她卻發現自己兩手空空。
這就是一百年前,卡倫·霍妮不得不發聲的義憤。
她看到的那些神經質的、勒索愛的、依賴成性的女性,並不是天生就喜歡當寄生蟲。
而是因為這個社會結構,先剝奪了她們擁有世界的權利,把她們關進了只有丈夫和孩子的狹小籠子裡,然後再指責她們:「妳們為什麼這麼黏人?為什麼這麼情緒化?」
霍妮的《女性心理學》,就是要為我們解剖這個殘酷的病理 ⸻ 所謂的「病態依戀」,往往源自於「存在的貧乏」。
接下來,讓我們跟隨霍妮的手術刀,來看看當一個人的世界被壓縮到只剩下一個人時,愛,是如何變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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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強迫性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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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關鍵概念的連結:一是「逃離女性角色」(放棄天賦),二是「強迫性的依附」(過度關注男性)。
在霍妮的理論中,這兩者其實是「互為因果」的。因為放棄了自我成長(逃離),所以必須依附他人(寄生);因為依附了他人,所以更加不敢發展自我。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我希望你理解:這不是「懶惰」,也不是「傳統」,這是一場「能量的錯誤改道」。
它描述了許多有才華的現代女性心中最大的痛:為什麼我明明有能力飛翔,卻選擇折斷翅膀,躲在男人的羽翼下?
霍妮用「逃離女性角色」(Flight from Womanhood)這個概念,為我們揭開了潛意識的運作機制。這不僅僅是逃避做女人,更是逃避「成為一個強大的主體」。
我們可以從三個步驟來解析這個心理扭曲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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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才華意味著危險(抑制自我)
對於神經症性格的女性來說,展現才華、追求成就,在潛意識裡被標記為「危險」。
為什麼?因為在她成長的經驗或文化暗示中,一個「太強」的女人會招致嫉妒、會失去愛、甚至會遭到報復(霍妮提到的對母親或男性的恐懼)。
所以,她為了安全,進行了一次「自我閹割」。她無意識地告訴自己:「只要我不那麼聰明、不那麼成功,我就不會被攻擊,我就能保住被愛的資格。」這就是你們會看到的「放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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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步:寄生式的生存策略(依附男性)
但是,人的生命力(Libido)和擴張的慾望是不會消失的。當這些能量被禁止往「事業」或「自我實現」的方向流動時,它們去哪了呢?
霍妮發現,這些巨大的能量全部「改道」流向了唯一的出口——男人。
這就形成了霍妮著名的概念:「代理生活」(Vicarious Living)。
既然我不敢自己成功,那我就找一個成功的男人或生育一個成功的兒子,依附在他身上,透過他的成功來感覺自己成功,透過他的強大來感覺自己安全。這不是真正的愛,這是一種「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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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步:愛的過度評價(強迫性扭曲)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這種關注是「強迫性」且「扭曲」的。
因為對於這樣的女性來說,愛情不再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愛情變成了「生活的全部理由」。
她把原本該用來工作、創作、思考的能量,全部用來「琢磨這個男人」。
他今天心情好不好?
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他更愛我?
這是一種「存在的賭博」。她把所有的雞蛋(自我價值、安全感、成就感)都放在「男人」這一個籃子裡。所以她不能輸,她必須無時無刻盯著這個籃子,這就變成了「強迫性心理扭曲」。
總結來說:
霍妮要我們看清,這種「小鳥依人」背後,其實隱藏著巨大的生存焦慮。
這種依附不是因為她天生軟弱,而是因為她不敢強大。
所以,療癒的關鍵不在於「如何讓男人更愛我」,而在於「重新收回那些外流的能量」。唯有當女性不再恐懼自己的才華,敢於在世界中站立時,她才能停止這種令人窒息的依附,從「男人的附屬品」變回一個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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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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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妮寫下這些,不是為了指認誰是加害者,也不是為了要安撫受害者,而是要我們看見「結構」。
不要覺得自己「不配活著」,不要覺得自己「無能獨立面對面對世界」。
也許是我的一廂情願,我總覺得真正的療癒不是去學更多的「溝通技巧」,不是去講更多鼓舞自己、肯定自己的金句,更不是無條件的去要求全世界都必須接住我、包容我。這不現實。
而是我們要回到最根本的地方——看見那個現實的結構動力網絡,重建那個「真實的自我」(Real Self)。
你看得見,就有可能分析;你可以去分析,就總有機會找到出路。
你就有可能從「渴望被救贖」,轉向「主動去創造」。這就是霍妮留給我們,最珍貴的自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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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霍妮的精神分析理論有深入興趣的朋友,也歡迎參與我們之後的課程《愛、恐懼與真實自我:霍妮女性心理學十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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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大家挑選的這幅畫作是古巴裔美國畫家哈莫尼亞·羅薩萊斯 (Harmonia Rosales, 1984–)的現代畫作《奧莉》(Ori)。
在當代強調身分政治(Identity Politics)的藝術浪潮中,我們習慣了一種敘事:弱勢者必須透過展現傷口、憤怒或對抗的姿態,來索求觀者的認同。
然而,當我們凝視哈莫尼亞·羅薩萊斯(Harmonia Rosales)這幅以非裔女性為核心的畫作時,我們感受到一種令人訝異的「安靜」。
沒有控訴,沒有悲情,更沒有那種為了博取同情而刻意展露的「受害者情結」。這幅畫作給予現代女性最重要的訊息,並非關於「反抗」,而是關於「君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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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線的內轉:從「被看」到「自觀」
畫中的女性置身於象徵神聖的金箔與象徵愛欲的玫瑰之中,這本是西方文藝復興時期維納斯(Venus)或聖母的專屬語境。但羅薩萊斯筆下的她,做了一個極具現象學意義的動作:她閉上了雙眼。
在傳統油畫中,裸體女性往往直視畫框外的男性凝視,作為一種被慾望的客體而存在。但這位女性拒絕了這種互動。她雙目微垂,肢體舒展,沈浸在自身的感官愉悅裡。她不在乎是否有觀眾,也不尋求他者的確認。這種「視線的內轉」宣告了一種主體性的回歸——她的身體不是為了裝飾世界而存在,而是為了感受自我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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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越「怨恨」的肯定
這正是這幅畫最高貴之處:它跳過了尼采所說的「怨恨(Ressentiment)」——那種透過嫉妒或攻擊強者來定義自己的反應式情緒。
許多當代藝術在處理性別或種族議題時,容易落入「廉價的情緒陷阱」,彷彿只有透過強調受壓迫的歷史,才能確立存在的正當性。但羅薩萊斯拒絕了這條路徑。她直接將黑人女性置於宇宙圓環的中心,與神性符號完美融合。
她沒有畫出一位「倖存者」(Survivor),而是畫出了一位「繼承者」。她展現的不是掙扎求生的緊繃,而是「繁盛」(Eudaimonia)——那是一種富饒、鬆弛且理所當然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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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無需辯解的優雅
這幅畫是對所有現代女性的一則神諭:真正的力量,不需要透過與假想敵的搏鬥來證明。
當妳不斷向世界展示傷口時,妳依然將權力交給了那個造成傷口的人。羅薩萊斯告訴我們,最高級的自覺,是一種「不需要辯解的優雅」。
妳可以身處權力結構的中心,妳可以擁有原本被認為不屬於妳的玫瑰與黃金,而且妳不需要為此感到抱歉,也不需要為此特別憤怒。
就像畫中的女子,她僅僅是閉上眼,便擁有了整個春天。這是一種「強者的美學」——不因外在的凝視而焦慮,只因內在的豐盈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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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性別政治# 女性主義# 人本主義心理學# 精神分析# 佛洛依德# 卡倫霍妮# 女性心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