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人想成為男人
無論早期或晚期,卡倫·霍妮(Karen Horney)的理論,經常圍繞著「成為另一個人」的命題。
⠀⠀⠀⠀⠀⠀⠀⠀⠀⠀
或許,
此刻更適合從頭開始,識破「逃避身分」的陷阱。
⠀⠀⠀⠀⠀⠀⠀⠀⠀⠀
「成為另一個人」在《女性心理學》表現為「女人想成為男人」。
⠀⠀⠀⠀⠀⠀⠀⠀⠀⠀
從現在來看,我們可以廣義化為「弱勢者想成為強勢者」的普遍心願。
⠀⠀⠀⠀⠀⠀⠀⠀⠀⠀
什麼是重新開始?⠀⠀⠀⠀⠀⠀⠀⠀⠀⠀
新年過後,很適合重新開始。
⠀⠀⠀⠀⠀⠀⠀⠀⠀⠀
許多人相信「重新開始」是去追求一個更強大、更有權力、更符合世俗成功的形象,對霍妮來說,即「成為男人」的隱喻。
⠀⠀⠀⠀⠀⠀⠀⠀⠀⠀
然而她指出,這種追求往往是基於對自身現狀的否定,存在著「逃避女性身分」的盼望。但矛盾處也在此,如果出發點是「逃避」,那麼無論變成多強大的人,內心依然是疏離的。
⠀⠀⠀⠀⠀⠀⠀⠀⠀⠀
新的一年,我們也許可以做一個練習。真正的重新開始不是去「成為另一個人」,是停止逃避現在的身分。
⠀⠀⠀⠀⠀⠀⠀⠀⠀⠀
從「強迫性謙卑」中奪回主體性⠀⠀⠀⠀⠀⠀⠀⠀⠀⠀
《女性心理學》中詳細描述了女性如何為了社會和諧而自我縮小。這與現代人的「討好型人格」或「冒名頂替症候群」有所對應。
⠀⠀⠀⠀⠀⠀⠀⠀⠀⠀
當我們檢視自己是否有「強迫性謙卑」時,我們才真正開始練習從「讓出空間」轉化到「站穩腳步」。不只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
最重要的,正是這個「第一步」。在霍妮的理論裡。《女性心理學》穩穩站住這個「第一步」。如果說她後期的成熟著作是一棵果實纍纍的大樹,那麼這本書正是那顆關鍵的種子。
⠀⠀⠀⠀⠀⠀⠀⠀⠀⠀
我們永遠會從最開始,感受最真實的靈感。
⠀⠀⠀⠀⠀⠀⠀⠀⠀⠀
它證明了,圍繞女性種種的心理困境不能脫離社會脈絡來談。同時確立了,人之所以痛苦,往往是因為被環境逼著去「成為另一個人」。
⠀⠀⠀⠀⠀⠀⠀⠀⠀⠀
這本書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談及當時代女性,真正談的是「一個被邊緣化、被定義、被壓迫的人,如何喪失了與自己真實生命力的連結」。
⠀⠀⠀⠀⠀⠀⠀⠀⠀⠀
這對任何時代、任何性別的讀者來說,都是永恆的命題。
⠀⠀⠀⠀⠀⠀⠀⠀⠀⠀
限縮生命能量,成為一種生存策略。⠀⠀⠀⠀⠀⠀⠀⠀⠀⠀
對於霍妮來說,女人想「成為男人」並非天生生理上的自卑,而是一種社會性與心理性的生存策略。
⠀⠀⠀⠀⠀⠀⠀⠀⠀⠀
它來自「陽剛複合感 」。
⠀⠀⠀⠀⠀⠀⠀⠀⠀⠀
霍妮指出,許多女性在心理上表現出「想成為男人」的傾向,這被稱為「陽剛複合感」。
⠀⠀⠀⠀⠀⠀⠀⠀⠀⠀
在當時,「想成為男性」彷彿在說:
「如果我是男人,我就能獲得自由、權力與尊重。」
⠀⠀⠀⠀⠀⠀⠀⠀⠀⠀
若是女性追求「男性的特質」(如強悍、果斷、理性),本質上是為了逃避「女性特質」在當時文化中被賦予的弱勢、被動與卑微感。
⠀⠀⠀⠀⠀⠀⠀⠀⠀⠀
事實上,它具有另一個作用,在於為了逃避女性身分 。這是一種防禦機制,讓女性試圖抹除自己的女性特質,轉而認同男性。
⠀⠀⠀⠀⠀⠀⠀⠀⠀⠀
在當時,當社會價值觀將「成功的、有能力的、有尊嚴的」與「男性」劃上等號時,女性為了保護自尊,自然會產生「成為男人」的渴望。
⠀⠀⠀⠀⠀⠀⠀⠀⠀⠀
同時,成為男人意味著不再受限於家庭的瑣碎、不再是男人的附庸。這是一種透過「改變性別身分」來追求心理安全感的嘗試。
⠀⠀⠀⠀⠀⠀⠀⠀⠀⠀
在這層意義上,她提出 「子宮羨慕」的反擊 。
⠀⠀⠀⠀⠀⠀⠀⠀⠀⠀
她認為男性其實深層地羨慕女性擁有生育、哺乳的能力。正因為男性因為無法在生理上創造生命,所以才轉而在文化、科學、政治上展現極強的擴張性與侵略性,以補償這種內在的空虛。
⠀⠀⠀⠀⠀⠀⠀⠀⠀⠀
這個解釋在當時雖然極端,但卻同時解釋了一種惡性循環,男性的補償行為建立了一個排斥女性的社會,迫使女性反過來羨慕男性的社會地位,進而產生「想成為男人」的渴望。
⠀⠀⠀⠀⠀⠀⠀⠀⠀⠀
「理想化意象」早期形態已發生。⠀⠀⠀⠀⠀⠀⠀⠀⠀⠀
然而,這個「早期」並非意味著「不成熟」。事實上,我們對比晚期的理論,霍妮早期是更赤裸的。
⠀⠀⠀⠀⠀⠀⠀⠀⠀⠀
赤裸而真實,也是她屢次帶來披荊斬棘威力的原因。
⠀⠀⠀⠀⠀⠀⠀⠀⠀⠀
「想成為男人」是一種再具體不過的理想化原型。
⠀⠀⠀⠀⠀⠀⠀⠀⠀⠀
她洞穿了人類存在的一個核心詭計,我們總是把「處境的匱乏」誤認為「本質的殘缺」。
⠀⠀⠀⠀⠀⠀⠀⠀⠀⠀
正因為她近乎「肉搏」地揭露,讓具體性帶來的「破門效應」。
⠀⠀⠀⠀⠀⠀⠀⠀⠀⠀
我們可以想像,「想成為男人」這句話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比任何抽象的心理術語都更具備衝擊力與真實感。
⠀⠀⠀⠀⠀⠀⠀⠀⠀⠀
它直指最赤裸的日常經驗:女性在法律、經濟、甚至在家庭飯桌上的失語。透過這種「再具體不過的原型」,霍妮撕開了偽善的文化面紗。當一個女性承認「我想成為男人」時,她其實是在承認「我渴望擁有人的尊嚴」。
⠀⠀⠀⠀⠀⠀⠀⠀⠀⠀
這種赤裸的誠實,是通往任何本質轉化的必經之路。
⠀⠀⠀⠀⠀⠀⠀⠀⠀⠀
同時,她揭露了「理想化」的補償本質。
⠀⠀⠀⠀⠀⠀⠀⠀⠀⠀
在晚期理論中,「理想化自我」有時會顯得像是一個純粹的心理建構。但在早期,霍妮透過性別議題,清晰地展示了理想化是如何產生的:因為被剝奪,所以神格化;當女性被禁止擁有權力,權力就被神聖化為「男性的專屬品」。
⠀⠀⠀⠀⠀⠀⠀⠀⠀⠀
這種轉化讓我們看清,所有的「理想化意象」,都是我們內心那個「匱乏黑洞」的倒影。 她讓我們明白,我們想成為的那個人,其實是我們痛苦的倒影。
⠀⠀⠀⠀⠀⠀⠀⠀⠀⠀
正因赤裸,才也可能從「受害者」轉化為「行動者」,這是最具威力的轉化。
⠀⠀⠀⠀⠀⠀⠀⠀⠀⠀
如果問題在於佛洛依德提出的「我沒有陰莖」,那這是一個死局;但如果問題在於「我想成為男人」,那這就是一個可以被分析、被拆解、被超越的命題。
⠀⠀⠀⠀⠀⠀⠀⠀⠀⠀
霍妮將女性從「生理宿命論」中拯救出來,轉向「存在選擇」。她把「性別焦慮」提升到「本質焦慮」時,她其實是在說:不只是女人,每一個被文化擠壓的人,都在試圖透過「成為強者」來逃避「內在的空虛」。
⠀⠀⠀⠀⠀⠀⠀⠀⠀⠀
理想化形象,是一場「權力移情」⠀⠀⠀⠀⠀⠀⠀⠀⠀⠀
這場轉化揭示了一個驚人的事實:我們對那個「理想化對象」,不論是男人、英雄、還是聖人⋯⋯的崇拜,本質上是一種權力的移情。
⠀⠀⠀⠀⠀⠀⠀⠀⠀⠀
我們把自己本有的生命力、主動性,全部投射到了那個「另一個人」身上。《女性心理學》的赤裸在於,它直接指出了,妳羨慕的不是他的生理構造,而是他被賦予的「活著的權利」。
⠀⠀⠀⠀⠀⠀⠀⠀⠀⠀
正是這種洞察,讓所有人,不分性別,都必須回頭面對自己,在漫長的歲月裡,是否也正將「自我的價值」抵押給了某個外在的模板?
⠀⠀⠀⠀⠀⠀⠀⠀⠀⠀
絕望的深處,正是生命力的原點。⠀⠀⠀⠀⠀⠀⠀⠀⠀⠀
如果「想成為另一個人」是一場靈魂的自我放逐,那麼霍妮的揭示並非為了降罪,而是一場宏大的靈魂「招魂」。
⠀⠀⠀⠀⠀⠀⠀⠀⠀⠀
她把那些被我們放置在「理想化意象」,如男人、超人、完美的成功者,身上的生命力,從虛幻的彼岸硬生生地拽回到此岸。
⠀⠀⠀⠀⠀⠀⠀⠀⠀⠀
這是能量的回收,將「外求」轉為「內生」。
⠀⠀⠀⠀⠀⠀⠀⠀⠀⠀
當霍妮揭示「追求榮耀」是一種補償機制時,她其實是在告訴我們,你所崇拜的那個「力量」,原本就是妳自己的。
⠀⠀⠀⠀⠀⠀⠀⠀⠀⠀
過去我們把生命力花在「扮演」和「偽裝」上,那是一種巨大的消耗。一旦我們意識到那個理想化的原型只是自我的投射,我們就不再需要「成為」另一個人,而是可以開始「使用」那股力量。
⠀⠀⠀⠀⠀⠀⠀⠀⠀⠀
這是生命力回到合理位置的開始。
⠀⠀⠀⠀⠀⠀⠀⠀⠀⠀
在這裡,你會開始承認「匱乏」是真實力量的土壤。
⠀⠀⠀⠀⠀⠀⠀⠀⠀⠀
霍妮早期的赤裸,在於她敢於正視那種「不被看見的痛苦」。她認為,唯有當我們停止否認自己的焦慮、軟弱與不滿,即那些被理想化意象排斥的部分,我們才擁有了「真實的基點」。
⠀⠀⠀⠀⠀⠀⠀⠀⠀⠀
在這個基點上發生的成長,比起理想化形象,雖然緩慢、笨拙,但它是活生生的。這與冰冷的「跳躍式完美」截然不同。生命力在這裡不再是為了「證明自己」,是為了「活出自己」。
⠀⠀⠀⠀⠀⠀⠀⠀⠀⠀
從此,你真的可以從「我應該」談起「我想要」,生命的主動權回歸於你。
⠀⠀⠀⠀⠀⠀⠀⠀⠀⠀
當霍妮在揭露「應該的暴政」後,騰出了一個巨大的空間。這種轉變讓個體從一個「社會文化的產物」,轉化為一個「自我創造的主體」。這種轉變本身就是最大的希望,因為它意味著我們擁有了「重新開始」的選擇權。
⠀⠀⠀⠀⠀⠀⠀⠀⠀⠀
披荊斬棘後,你的「空地」⠀⠀⠀⠀⠀⠀⠀⠀⠀⠀
霍妮的理論確實有一種「披荊斬棘」的威力,她砍掉的是那些纏繞我們的、虛假的、寄生式的理想。雜草被清空後,雖然當下可能會感到赤裸與荒涼,但那正是一片讓種子得以發芽的「空地」。
⠀⠀⠀⠀⠀⠀⠀⠀⠀⠀
在她的視角裡,生命力不是追求來的,而是「被釋放」出來的。 只要我們停止成為他人,原本被鎖在防禦機制裡的能量,會自動轉化為成長的動力。
⠀⠀⠀⠀⠀⠀⠀⠀⠀⠀
換句話說,她給了希望與欲望「合理位置」。那股原本用來「逃避」的生命力,是否反而成了推動我們在現實中開疆闢土的最強大機會。
⠀⠀⠀⠀⠀⠀⠀⠀⠀⠀
圖片來源:日本畫家大竹寬子(Hiroko Otake),創作核心在於探討「流動中之恒常」。她擅長透過大自然的意象,特別是「蝴蝶」與「花卉」,來體現生命的脆弱、變遷與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