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之中：女神、愛與生命的啟蒙

女神的象徵之所以包羅萬有，並不是因為它一開始就具有固定完整的教義，而是因為它隨著歷史發展與人類社會的變化，不斷吸納新的意義。

最早，古人以女性的身體指涉自然的生育力，這是舊石器時代信仰的重要基礎。後來，人類進入農耕時代，女神不只代表生命的孕育，也開始指向靈性生命的誕生。

即便在印歐民族與閃族文化相繼擴張之後，女神信仰仍然沒有消失。它依舊潛藏在歐洲、小亞細亞與印度文明的底層，並以不同形式延續至今。

喬瑟夫‧坎伯帶我們穿越萬年時光，從考古出土的文物、裝飾與人物造像中，找尋文字尚未發明之前的女神信仰遺跡。而後在希臘祕教／女神祭儀、史詩《奧德賽》、基督徒對聖母瑪利亞的崇敬、以及騎士文學（愛情小說）身上，見證了女神文化的復甦。

他在歷史長河裡抽絲剝繭，為我們指出了女神信仰的特點，我將其整理如下，方便讀者閱讀：

• 女神是生命、自然與身體的神聖力量

• 女神掌管生命循環：死亡、犧牲、再生

• 女神是生命之網與宇宙的包覆者

• 女神是摩耶幻象，是迷宮，也是啟示者

• 女神信仰重視體驗，而不是教條

• 女神既是處女，也是母親

• 女神力量可以被壓抑，但不會真正消失

• 女神是愛、個體化與新神話的引導力量

因此，女神並不是一位單純的神祇，也不是某個宗教系統中的固定角色。她更像是一種反覆出現的象徵：人透過她理解生命、死亡、慾望、自然、迷失與覺醒。也正因如此，當古老的女神信仰逐漸退出正式宗教的位置時，她並沒有消失，而是轉入另一種更貼近個人生命的形式之中。

女神信仰較晚近的型態是「愛」（amor），它所指向的是男女之間的浪漫精神愛。

浪漫的精神愛，或許也可稱為戀愛，它無限接近於純粹個人性的宗教體驗。在不少分析師眼裡，愛情是一種替代性的宗教。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其背後的情感是一種對自身信仰對象的絕對忠誠。

騎士文學流行於中世紀，日後更隨著西方文化的發展壯大，成為現代人日常生活中的一個重要元素。情歌、愛情片、言情小說（romance novel），就是女神信仰的當代面貌，她將個體從集體中解放，並鼓勵人們藉此擺脫個人的有限性，奉身於自身所經歷到的偉大體驗。

換言之，愛情成為了啟蒙，而且一開始主要是對男性的啟蒙。因為其考驗的對象是騎士，在愛中，騎士必須為了所愛之人受苦，並且放下那些高高在上的榮譽與尊嚴。

某種程度上，男性在面對女性時那種不自覺降低自身位置、甘願承受考驗的心理，以及女性在愛情中傾其所有、甚至犧牲自己的傾向，都可視為女神魔力在現代世界中的迴響。

面對愛，自我（ego）必須放下他的優越感，遠離英雄情結的試探，而這恰好是個體化歷程的重要步驟。自我若不蒙灰，人便無法接觸人格中位於陰影的其他部份，當然也就無從完整。

這是為何愛會讓人發狂，也會使人成長。因為它就是個體化的宗教，雖有階段可循，但當中毫無道理。

對男性來說，女性的意象因此也是恐怖的。她在男性心理中具有一種難以迴避的力量：一方面，她是生命的給予者；另一方面，她又是性慾與愛情投射的對象。因此，女性意象既使人敬畏，又使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男人對此總是相當兩難。這也說明了，何以有些男性要以貶低女性的方式和其相處，或許是透過這種方式，男性才能遠離不堪其擾的心理衝突。

因此，這雖然是一本探討女神文化史及其靈性之路的書，但它對男性的啟蒙卻同樣深刻，其程度或許勝過女性。

然而，若只將女神信仰理解為西方古代宗教或中世紀騎士文學的遺產，那就太可惜了。坎伯的觀點對理解臺灣的媽祖信仰也很有啟發，他說：「理論化的詮釋多半源自男性主導的神話體系，女性追求的是宗教的直觀體驗。

這是媽祖信仰未試圖去建立教典或經文的原因之一。因為無論是刈香還是遶境，重要的都是信徒的體驗，是參與者本人在儀式中經驗到了什麼，而不是我聽別人說了什麼，或他人對此表達了什麼。

體悟是高度個人化的，無論是古希臘還是當代臺灣，女神信仰在這一點上都是相同。

坎伯是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神話學家之一。他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只在於整理了大量神話材料，而在於他始終相信，神話不是歷史或迷信，而是人類心靈理解生命的方式。為了熟悉他的文字與思想脈絡，我先翻譯了他論述東方宗教精神的《意識之光》，而後才動筆翻譯《千面女神》，前後歷時兩年有餘。

因此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這兩本書的精神是一致的，它們共享同一個靈性源頭：對神祕體驗的瞭悟，以及對神話象徵的默會。坎伯所說的女神，並不只是某個宗教傳統中的神祇，而是人類對生命整體的感受。她是幻象本身，也是穿透幻象之後仍然留下的生命奧祕。人在她之中看見萬有，也在她之中感覺到那不可命名的根源。

只是在中國那被稱為「道」，在印度那被稱為「梵」，在本書中則被稱為「她」。

如果說本書能對當前社會有什麼可能的貢獻，我希望是坎伯在前言中那段對讀者的提醒，那就是在長達數百萬年的演化過程中，兩性的關係都是彼此合作的，而非競爭，男女雙方共同承擔著延續與維持生命的艱鉅任務。

促成兩性的相互理解與合作應當是我們研究女神信仰的主要目的。

萬分感謝楓書坊的編輯陳依萱女士，以及本書的校稿者黃薇霓女士，本書得以順利面市，你們居功厥偉。從此之後，凡是想在中文世界討論女神、神話與女性神聖性的人，都多了一本無法繞過的重要著作。

我想它的價值就在這裡，在於它為個體指向解脫，為人們指向每一次充滿平和的呼與吸；在於它喚醒我們對生命的敬畏，以及對他人的關愛之情。

《千面女神》是一部從女性原型角度重新丈量人類神話版圖的著作，也是他留給榮格學派神話心理學傳統最後一份完整的學術遺產，今年夏天，本書將鄭重被引進台灣，歡迎大家前來參與《千面女神》實體新書專題講座——

台北場｜6/27（六）14:00–16:00 台大集思會議廳＿國際會議廳 106臺北市大安區羅斯福路四段85號B1

高雄場｜7/5（日）10:00–12:00 質晑所 高雄市鹽埕區大勇路98號4樓

台中場｜7/11（六）09:30–11:30 台中新烏日集思會議中心＿瓦特廳 414臺中市烏日區高鐵東一路20號3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