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神話進入心理學：坎伯、榮格與女性神聖的學術系譜

「夢是私人的神話，神話是集體的夢。」（A dream is a personal myth. A myth is a collective dream.）

這句話精確地呈現了約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 1904–1987）思想的核心命題：神話並非迷信，而是人類心理結構在文化層面的集體顯現。

一、坎伯思想的形成脈絡

坎伯的學術起點是比較文學，但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他二十多歲、旅居歐洲的時期。

在巴黎與慕尼黑留學期間，他同時接觸了三個截然不同的領域：畢卡索的現代藝術、喬伊斯與普魯斯特的前衛文學，以及佛洛伊德與榮格的深層心理學。

這三個領域的跨界匯流，讓坎伯產生了洞察：原來古代神話、現代藝術與深層心理學，背後指向的都是同一個對象——人類心靈的結構與運作。這個寬廣的視野，也成為他日後數十年比較神話學研究的堅實基礎。

二、為何選擇榮格而非佛洛伊德

在當時，心理學界有兩大巨頭：佛洛伊德與榮格。坎伯兩人都讀過，但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榮格。原因有三個最核心的致命吸引力：

（一）將神話從「心理症狀」昇華至「心靈指南」

佛洛伊德的分析框架將神話等同於夢境，視其為個體或集體壓抑衝動的變形表達——神話本質上是一種「症狀」。在此框架下，神話的文化價值遭到化約，成為病理學分析的材料。

榮格則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立場：認為神話是人類心靈為了尋求平衡、自我療癒而從集體潛意識中湧現的「集體智慧」，是人類心靈在面對生存困境時，主動湧現的自我調節機制。

對於一生熱愛印地安神話和亞瑟王傳說的坎伯來說，佛洛伊德的理論是消抹了神話的價值；而榮格的理論則是把神話奉為心靈的最高指導原則。為坎伯的比較神話研究提供了堅實的本體論前提。

（二）集體潛意識，解開了神話為何彼此相似的謎底

坎伯長期研究世界各地的神話時，始終面對一個核心問題：為什麼那些地理上相隔遙遠、歷史上未必彼此接觸的文化，卻會說出如此相似的故事？

而榮格的「集體潛意識」理論，正好為坎伯提供了一把鑰匙。

在榮格看來，神話之所以跨文化地重複出現，並不一定是因為某個故事從一地傳到另一地，而是因為人類心靈深處共享某些共同的心理結構。這些結構會以「原型」的方式浮現出來，形成母親、英雄、陰影、智者、重生、死亡與轉化等反覆出現的神話意象。

坎伯後來便以這個觀點作為基礎，將世界神話視為一種共同的心靈語法：不同文化說著不同的神話語言，但背後運作的深層結構，卻可能來自同一個人類心靈。這也成為他進行跨文化神話比較的重要基礎。

（三）個體化，就是內在的英雄旅程

榮格描述的個體化，是一個人如何脫離社會人格面具（persona）的束縛，進入潛意識的陰影領域，整合自身的對立面，最終達成心理整體性的過程。坎伯發現，這個心理動力結構，幾乎完整對應於世界各地英雄神話的敘事模式：啟程、下降、轉化、回歸。

榮格的個體化理論啟發他歸納出後來影響深遠的「英雄旅程」理論，也就是所謂的「單一神話」（monomyth），並在 1949 年出版的《千面英雄》中，將這套結構推向世界。

坎伯也明確表示：「就心理學對神話的詮釋與闡發而言，我以榮格為基礎。」（As far as the psychological interpretation of mythology and elucidation and evaluation go, I find Jung the base.）

三、坎伯與榮格圈子的實質交流

坎伯與榮格學派的關係並非僅止於文本閱讀，而有實質的學術制度性交集。

1949年《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出版後，坎伯多次受邀前往瑞士阿斯科納（Ascona），參加埃蘭諾研討會（Eranos Conferences）。這個研討會自1933年創立，以榮格為思想核心，匯聚了宗教學、神話學、東方學與深層心理學的國際學者，是二十世紀人文思想最重要的跨學科對話場域之一。

當時榮格本人因年事已高（接近80歲）且身體抱恙，雖然坎伯與榮格見面的機會極其有限，但坎伯也借這次機會，深深融入了榮格的核心圈子。坎伯甚至受波林根基金會（Bollingen Foundation）委託，親自擔任了多卷《埃蘭諾年鑑》英文版的編輯，將榮格學派的思想引介到英語世界。

當時榮格學派的心理學，原本主要流通於歐洲的學術與臨床圈；坎伯則透過比較神話學的敘事框架，將榮格的核心概念——集體潛意識、原型、個體化——轉譯為大眾可理解的語言，使其滲透進文學、電影與西方大眾文化，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是喬治・盧卡斯的《星際大戰》，而《哈利波特》、《魔戒》、《駭客任務》也被學界普遍指出遵循了坎伯的英雄旅程敘事模式，這使得坎伯成為二十世紀後半葉影響最廣泛的人文思想之一。

四、《千面女神》：坎伯思想的最後疆域

然而《千面英雄》的英雄旅程模型，長期以來被女性主義學者批評其以男性主體為預設立場，對此坎伯或許也曾自覺。

1972年到1986年，坎伯在生命最後的十五年間，持續以演講與工作坊的形式探索這一主題，留下了二十餘場完整記錄。這批材料在他辭世後，由女神研究學者、神話學教授莎芙蓉．羅西（Safron Rossi）擔任編輯，於2013年以《千面女神：女性神聖的奧秘》（Goddesses: Mysteries of the Feminine Divine）為題出版，納入「約瑟夫・坎伯文集」系列。

這是坎伯著作中唯一一部以女神為核心主題的著作，呈現了他在比較神話學研究中長期醞釀卻未竟的女性面向。

坎伯的核心論點是：在父權宗教體系（印歐語系諸民族的入侵與一神論的興起）確立之前，人類曾長達數千年生活在以女神為宇宙秩序中心的文化框架之中。這一框架所對應的時間觀是循環而非線性的，所對應的宇宙論是湧現（emergence）而非征服（conquest）的。從榮格原型理論的角度來看，女神所承載的，是集體潛意識中關於轉化、誕生、死亡與再生的最深層原型能量。

五、為何此書在當代仍具意義

《千面女神》的出版，在坎伯的學術版圖中，填補了長期未被系統整理的關鍵缺口：女性神聖（the Feminine Divine）。

他任教於莎拉勞倫斯學院（Sarah Lawrence College，一所女子學院）將近四十年時，有一次面對女性學生們，他發出的感嘆，認為現代女性已經擺脫了純粹生物與社會任務的枷鎖，獲得了個體人格的解放：

「關於神話，我能告訴你們的，只是男性說過、經驗過的一切；如今，女性必須從她們自身的觀點出發，告訴我們女性未來的可能性。而這就是未來──」

——此段收錄於《千面女神》

《千面女神》可以被理解為坎伯對這一空缺的自我回應：一部從女性原型角度重新丈量人類神話版圖的著作，也是他留給榮格學派神話心理學傳統最後一份完整的學術遺產，今年夏天，本書將鄭重被引進台灣，歡迎大家前來參與《千面女神》實體新書專題講座——

📍 台北場｜6/27（六）14:00–16:00 台大集思會議廳＿國際會議廳 106臺北市大安區羅斯福路四段85號B1

📍 高雄場｜7/5（日）10:00–12:00 質晑所 高雄市鹽埕區大勇路98號4樓

📍 台中場｜7/11（六）09:30–11:30 台中新烏日集思會議中心＿瓦特廳 414臺中市烏日區高鐵東一路20號3F

實體講座中，本書的引入與翻譯者，鐘穎老師將以神話學大師喬瑟夫．坎伯的《千面女神》為理論入口，透過榮格心理學的四種女性原型，喚醒存於大家心靈內的女神靈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