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女神》講座專訪：王乙甯——當愚者的英雄旅程遇見千面女神

許多人接觸塔羅牌，往往帶著對未來的困惑，試圖在牌陣中尋求一個「準確」的答案。然而，對於擁有宗教學背景的王乙甯老師而言，塔羅牌的圖像不僅僅是占卜的工具，更是一扇通往人類生命經驗、神話想像與宇宙運作法則的祕密大門。

繼在著作《走向世界的愚者》中，成功以坎伯的「英雄旅程」解讀大祕牌後，王乙甯老師在本次《千面女神》講座中，進一步將視角延伸至牌面背後的「陰性與陽性特質」。她打破了傳統性別的二元框架，將神話、塔羅與宗教儀式交織，帶領我們看見——神話的真正力量，不在於理性的閱讀，而在於身心投入的「參與」與「體驗」。

在這場專訪中，乙甯老師將分享她如何從博物館的宗教圖像出發，踏上這場跨越二十多年的學術與神祕學探尋。她將溫柔地告訴我們，當生命面臨挫折、失落或掉進內在的黑洞時，那看似令人恐懼的深淵，或許正是女神所在之處，也是我們取回生命之火的冒險起點。

Q1：很多人接觸塔羅，是因為想知道未來；但您後來卻把塔羅當作研究人的生命經驗與神話想像的入口，並把宗教學與塔羅放在一起思考，您最初在塔羅裡看見了什麼？

在接觸塔羅牌之前，我在博物館工作，負責將宗教藝術轉化為適合大眾的推廣課程，因此經常瀏覽國外網站，搜尋能夠與民眾分享的宗教圖像。在這個過程中，我第一次接觸到塔羅牌。那是二十多年前，當時塔羅在臺灣尚未普及，市面上只有幾本零星的占卜書，因此大多數人並不會將它與宗教或藝術聯想在一起。然而，塔羅牌卻在一張圖像中融合了不同宗教的象徵元素，這樣的視覺呈現帶給我很大的衝擊。

當我開始追尋這些圖像背後的意義時，反而產生了更多疑惑。塔羅牌原本只是遊戲紙牌，與任何宗教都沒有直接關係，後來卻成為占卜工具，這樣的轉變究竟是如何發生的？而且，塔羅占卜似乎也不只是娛樂或消遣，許多使用者都認為它很「準」，這真的有可能嗎？占卜者所說的「準」，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經驗？正是這些疑問與好奇，促使我想以學術研究的方法，深入探究塔羅占卜的本質。

Q2：您在《走向世界的愚者》裡，用坎伯的英雄旅程來解讀塔羅大祕牌。這次講座把「女神」也納入對話，對您來說，這是補上原本旅程裡缺少的一塊，還是開啟了一個全新的視角？

如果從塔羅圖像來看，大多數人物都有明確的性別。這些人物一方面以擬人化的形象，象徵大祕牌的文字概念，同時也展現了不同的性別意象。

當我們觀看塔羅牌中的人物性別時，往往首先聯想到的是生理性別或文化性別所區分的男性與女性。因此，許多人在理解宮廷牌中的國王與皇后時，也多半從男女之間的性別差異來詮釋。然而，塔羅牌本質上是象徵圖像，圖像中的人物性別所指向的，並不只是男性或女性，而是更普遍的宇宙運作法則。因此，若將男性與女性轉化為陽性與陰性的特質來理解，會更符合神祕學的象徵意義。

因此，當愚者踏上英雄旅程，面對每一張牌所代表的考驗時，它們不只是象徵生命中特定事件的挑戰，牌中人物的性別同時也象徵著愚者需要在歷練中轉化、整合或補償的陰性與陽性人格特質，使個體逐漸邁向更完整的人格發展。而這次的女神講座，正可作為人格發展中性別向度的重要補充，進一步延伸《走向世界的愚者》一書中尚未深入探討的內容。

Q3：談到神話解讀，大眾比較熟悉的多半是心理學視角，例如榮格的原型理論。但您是從宗教學的角度進入神話。從宗教視角來看，神話和從心理學視角解讀，會有什麼根本上的不同？

宗教所探究的神話，大多與儀式並行，或者說，神話的誕生原本就與儀式密不可分。只是經過漫長的歷史發展，有些宗教已經沒有信仰者，例如古埃及、希臘、羅馬等，因此流傳至今的往往只剩下神話，而儀式則逐漸消失。

從心理學的視角，任何神話都可以詮釋為與人的生命經驗有關的象徵，而宗教研究也會結合心理學的觀點來理解神話。但除了把神話視為一則象徵性的故事之外，宗教研究更可能聚焦於神話與儀式之間的關係，以及神話如何透過儀式，與信仰者的生命經驗建立連結，並可能帶來生命的轉化。

當我們從故事的角度理解神話時，閱讀者通常只會認同自己有所共鳴的部分，而那些一時無法理解，或情感上不願接納的內容，往往容易被忽略。如此一來，神話原本所展現的生命矛盾與存在張力，也會隨之被削弱。

但如果神話成為儀式，儀式的流程便會與神話情節緊密相連。不論參與者是否認同其中的細節，神話裡原有的不合理、矛盾，以及個人想要抗拒的內容，都會透過儀式行動被具體實踐，並以情感經驗的方式被親身體驗。此時，神話不再只是被閱讀的故事，而是與儀式參與者當下的生命交織在一起。不論是否能理解或接受神話中的不合理與矛盾，都有可能在參與的過程中，逐漸轉化為情感上的認同。

不論是否信仰宗教，人活著都需要一種相信的力量，才能在生老病死、生離死別，以及那些看似沒有道理的生命處境中，找到化解矛盾的意義。而這份意義，未必來自合理的判斷或理性的解釋，而是來自走出自我、投入經驗的歷程，進而領悟並看見生命本身雖然充滿不合理，卻依然具有深刻意義的處境。所以現代人未必認同林默娘犧牲自己救父兄的神話、或者死後到閻王爺受審的故事，但在參與媽祖朝聖，或在喪葬儀式中，真正帶來轉變的力量，並非理解了多少道理，而是在「參與」的過程中，逐漸化解了苦難與離別所帶來的生命衝突。

Q4：如果一個聽眾平常從來沒有讀過《千面英雄》、《千面女神》，也不熟悉塔羅，您會希望她在這場兩小時的講座結束後，至少帶走什麼？

我希望大家能從講座中所介紹的女神意象與其所象徵的生命力，幫助自己以過往截然不同的視野，重新觀看曾經歷過的挫折、創傷與失落。

每個人都有掉進黑洞的經驗，但如果黑洞深處正是女神所在之處，或許黑洞就不再只是令人害怕的深淵與危險。心靈成長必然需要直面內在的黑洞，而深入黑洞，也可能是一場朝向內在深處、取回生命之火的冒險。因此，我希望這次講座能帶領大家轉換視野，以不同的觀點重新想像，在心靈成長的過程中，直面黑暗究竟具有什麼樣的意義。

《千面女神》是一部從女性原型角度重新丈量人類神話版圖的著作，也是他留給榮格學派神話心理學傳統最後一份完整的學術遺產，今年夏天，本書將鄭重被引進台灣，歡迎大家前來參與《千面女神》專題系列講座，一起踏上探尋女神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