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女神》講座專訪:王理書——當生命把妳推向無路之境,那正是女神啟程的時刻

王理書

王理書

2026年7月14日 上午 2:42

千面女神:探尋失落的神話之根,直指女神信仰中的靈性道路

在「她從神話歸來」講座正式登場之前,書適圈邀請每一位講師,先進行一場深度專訪,邀請她們卸下講台上的角色,回到自己與神話相遇的原點,談談那些支撐著她們多年工作的信念與體悟。

這一次,我們邀請到王理書老師。她長年陪伴女性走過生命的轉折與幽微時刻。在她眼中,神話不只是古老的故事,更是一張啟蒙地圖,指引著現代女性在「沒有地圖的路」上,依然能夠站穩腳步,聽見自己內在的女神低語。

Q1:坎伯說現代女性缺乏典範,您長期陪伴女性走過生命轉折,在實際的工作中,您如何看到這個「缺乏典範」的困境?您覺得具體呈現在女性身上是什麼樣子?

我想,每個人內在,都有無數個「未必成形的典範碎片」,像是,兒時的母親形象,或是,曾經崇拜的老師,班上讓人羨慕的同學,心儀的作家等等;而在媒體時代,則會有明星、網紅、數位作家等等,看到時也可能升起「心嚮往之」的心情。

而坎伯所謂的典範,可能不是這種人生典範,比較是,一個讓我們受到感召,在其中,我們意識到自己的現況就是旅途的一部分,是個體化的啟蒙地圖。而神話,就有這樣的功能。

在坎伯完成於1949年的《千面英雄》中,甚至被好萊塢編劇作為指引的英雄路徑,大概是:

遇到變故或追尋而離開原來世界
→跨越門檻而迎接試煉
→過程中遇到朋友/敵人/老師
→經歷轉化並獲得寶物
→帶著禮物回到原來世界。

這過程,非常類似男性的出外打拚,獲得成就與金錢,並帶著榮譽或更好的經濟條件回歸鄉里的人生奮鬥之路。而這種典型的英雄故事,化身為小說與電影,無論男孩女孩的心中,都會有一個這樣的夢想,像是歌手伍佰帶著吉他上台北於西餐廳駐唱,或女孩藉由教育,而活出母親無法活出的自由的故事。

這種典範,若沒有用「神話思維」來理解,把「跨越門檻與離開」當成去外面奮鬥,就只能用來支持「內在陽性力量的茁壯與成就」;而忽視了女性的原型力量,也就是陰性的英雄的發展。

甚至,性別運動也無形中強調了男性道路──為女性爭取了社會公民的權力平等:就業權、投票權、性自主權……這讓女性得以更有機會發展自己的男性原型力量,卻也讓我們遺忘,甚至遮蔽了自身的女性原型力量。

坎伯的《千面英雄》裡,在男性英雄旅程中所遇到的女性,是以「客體」的存在方式出現。這讓女性讀者(或內在的陰性力量)難以找到明晰的啟蒙力量。

坎伯當然也講女性為主體的神話,像是蘇美爾神話《伊南娜下冥府》。若我們把跨越門檻而去到另一個世界,不單是指「往外冒險與追尋」,還包含「往下進入冥府」,那就能涵納我們深入心靈幽暗,褪去遮蔽,而直面我們內心的地底姊妹。這不是屬於生理女性的英雄道路,而是所有人內在都有的陰性英雄之旅。

所以,在2013年,莎芙蓉.羅西藉由編輯坎伯的各種原稿,給了我們《Mysteries of the Feminine Divine》這本書;而在2026年,楓樹林出版了鐘穎老師翻譯的《千面女神》。神話中的女性作為主體,於是,讀者在閱讀時,精神得以聚焦,而有機會被啟蒙,感受到英雄的不同展現形式,那是:身體的/大地的/生命循環的/生命自身。

Q2:您的講座題目是「沒有地圖的路,才是真正的路」。但對許多人來說,沒有地圖是非常令人恐懼的狀態。您會如何幫助一個完全不知道方向的女性,開始走出第一步?

通常,我們不會故意從「沒有地圖」的地方出發,而踏上旅途。

經常,我們遇到的是,生命把我們拋擲到一個「無路之路」,而我們「所有的想方設法都無用」,或是「所有習慣的企圖都無路可去」,而被生命推到一個「無路的荒野之境」。這時,其實不是沒有道路。

而是,沒有「往前」的道路,唯一的解答就是「往內」、「往下」、「在深淵中以『覺知』來站定」,「在無路時,信任著自己是在前往『最終幸福』的路上」

也因此,能接住當下的她,同意與承認所有的恐懼或無措,來到能鬆鬆的與之同在。 這就是第一步。

接下來,要回顧過往走過來的軌跡,並且,從中找出自己的力量。

並且,在軌跡中,從失敗,從不明所以,從驚奇或驚嚇裡,依然找出力量。

因為,「無路之路」是亞瑟傳奇中,聖杯英雄的行徑,他們,至少,她要先願意服侍聖杯。 (聖杯,在此,我解釋為,內在本質的核心動力,不是出於恐懼,或暫時的安全需求)

這也就是,讓我們從舊有二元對立、塵世標準的浮沉中,安定下來。回歸中心,而有一種騎士精神,來照顧所有面向的自己。 因而,能用服侍內在神聖完整的存在方式,找到此刻最深的動力,感受到下一步的行動。

Q3:女神神話中有一個核心主題:死亡與再生。您在陪伴的工作中,也常常說「傷心與墜落深淵是起點」。您認為,現代女性的「死亡與再生」通常發生在什麼樣的時刻?

曾經,有個即將臨盆的女性來找我,做一個「過渡儀式」,支持她讓「沒有母親責任的女子」的自己,能安心死去,而來到「母職自我」的安在。

曾幫助一對夫妻做「離婚」的過渡儀式,他們的「夫妻」死去,而「共同撫育兩個孩子的單身男與女」的生命開始。

一段戀情的失去,會不會帶來「某個自我的死去」?要開始經濟獨立自主的大學生,是否在「有父母撐著,不用管錢的輕盈」消失之後,也會有「什麼自我死去」嗎?

其實,重點不是「是否有誰死去」,而是,「甘願死去」,會帶來清空的心靈空間,而讓新的力量,有更大的容器能長出來。

所以,現代女性,會有很多死去的時刻,像是:

弟妹出生的時刻:獨生子女的獨特感死去,而手足一體共在的新生,有機會生出來。

月經來臨:無性少女死去,有性能量的少女生出來。

重大挫折:隨心所欲的幻想死去,生命在挫折中,會有對新力量的信心長出來。

原生家庭的父母婚變或家變:我以為這個家可以一直支持我的幻想死去,而「無論如何破碎,這是我的家」的真實認知力量長出來。

父親或母親外遇:愛情忠誠的幻想死去,真實的親密關係視野開始長出來。

分手:「我以為自己能在親密中安身」的信念死去;真實的親密動力與多元眼光長出來。

結婚:單身的自我死去,以家或群為擴大自我的歷練開始。

生子:沒有母職的輕盈死去,身為母親的大我生出來。

孩子被診斷為特殊障礙:夢想中的孩子的未來死去,而現實中支持孩子的種種挑戰,一個個冒出來。

喪親……更年期……老去……失智......因癌症而切除乳房或子宮……

好多好多。

原來的社會教育,讓我們凝視死亡的時光,可能多於慶賀新生的豁達。而神話的啟蒙,會帶領我們,在死亡中歌唱,在新生中立穩腳步。 因為,每一次生命的擴展,都需要一個舊自我的甘願死去。

Q4:神話給了古代女性一個象徵的容器來承接她們的經驗,但現代女性的生活裡,這個容器往往已經碎裂。您在陪伴工作中,會用什麼來替代或重建這個容器?

我不曉得這裡的「容器」英文會是什麼。在我心目中,它比較接近榮格所說的 temenos,是一個安全、受到保護、允許內在工作發生的心理容器(psychological container)。

而一般來說,我們會說,當生命來到新的發展,就表示「舊有的自我不夠用了」,需要一個「更大的自我」,才能在命運的情境中穩住。  而若仍用「匱乏陰性原型神話典範」的「社會教育/男性文明啟蒙」的角度來看,若以「外在成功」「獲取位置」為追尋目標而言,甚至,若單純以「語言對話」的心理治療方法來說。 我們少了一個能深入心靈的養成,一個讓知覺得以超越意識範圍的薰陶。 而後者,就是我一直在給出的練習。

因而,在我們的陪伴中,大概會給出這樣的”容器”,是允許內在工作發生的心理容器,也是一個可以連結自身靈魂深度,對現實情境轉念,並對破碎自我產生意義感的視野。

  1. 以不加入心智干擾的心輪的能量承接,成為容器:心輪的能量,是超越二元對立的,而能超越二元對立,是重新讓自我與靈魂完整的被承接的關鍵。

  2. 依據她的認知脈絡,而且通常是多重的脈絡,把一條脈絡與其相關和諧的資訊變成一組,整理出屬於她的幾組,用言語回饋。 因此,若先前的二元合一的心輪已經用非言語承接了超越認知框架的存在,這個言語回饋帶來的分明,可以讓她產生出一個更大視野的觀照者。 當一個人有了觀照者,就有一種自由移動的存在。 基本上,就是一個逐漸更新的容器。

  3. 接下來,要往深處走。 那些在經驗發生時,沒有意識跟隨,陷入二元對立的推迫/指責/害怕/匱乏,而”沒有被自我臨在”接住的經驗們,可能帶有許多身體性的訊息,包含情緒與身體能量現象。 我們可以一條脈絡一條脈絡往下走,承接者需要帶著全然的臨在,在一個二元合一的呼吸中,以非語言的身體知覺,與之共同經驗。 這是用身體的共在性,成為容器,讓她的深層心智與身體之間,開始流動起來。

  4. 這時,原本,因為觀點的無法整合與一致而分成數條述說脈絡的底層自我們,已經開始消融彼此的界線,而渾然流動起來了。  這時,我們要回到當下,用此時此刻的「我與汝」的互為主體,表達我的感動與敬意。 並邀請她以此刻的當下自我,來觀看自己,來與內在對話,來表達對過往經驗中受苦的自己,在此刻,與內在有良好關係的情境下,表達接納與愛。 於是,這有了意義感的新容器。 而後,有機會產生有別於原來的視野與新深度的自我容器。

  5. 因為我主要的工作,是神性祝福者,因此,我會向宇宙天地的神性敞開,為之唱歌,讓她在宇宙天地的大手中,再次去體驗。 若有神性的訊息,我會與之分享。 這就算是,重新和宇宙建立恩典信任感的神性容器吧!

  6. 最後,若這已經是她當下流露出來的真實感受,我們會做個舊詮釋系統的觀照,並用新觀點去看出,通過苦受或自我的破碎的這段經驗,能放到更大的生命長度來看。 產生大我觀點。

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我,為了回答這問題,而整理出來,非常有意思。

簡而言之,我的當下,我的臨在,我的意識眼界,我心智中已經來到二元合一的世界觀,我與汝的當下動力,我的身體知覺,我的靈性知覺,使用有碰觸感的無對立語言..... 是我的各種存在方式,在這個相遇的時空,暫時借用,一起承接,而後,她會擁有自己的新容器。

Q5:參加這場講座的人,可能正處於生命的某個關口。您希望她們離開時,帶走的是什麼呢?

一種大於平日意識範圍的存在感吧!

我是個實務工作者,在工作場域中,需要先調整自己的知覺,讓意識來到超乎日常的範圍。因而,當自己往內探索時,對於經驗的知覺與感官,就自然而然有了不同的風光,有了不一樣的情感,有了更整全的想法。

就是這種體驗,讓我們有信心,無論外境如何,內境是能調整的。 或是,內境使人受困時,我們要調整的就是意識狀態,以及意識的焦點。

我希望,這場講座能提供一個支持意識自然擴展的場域,而讓置身其中的我們,感受到自己的宇宙存在的實在感。 而這種實際的經驗感,難以言喻,對我而言,就是女神的臨在呀。

於是,除了對自我的信心之外,也有了對命運的信任,和對宇宙的信靠。


《千面女神》是一部從女性原型角度重新丈量人類神話版圖的著作,也是他留給榮格學派神話心理學傳統最後一份完整的學術遺產,今年夏天,本書將鄭重被引進台灣,歡迎大家前來參與《千面女神》專題系列講座,一起踏上這條沒有地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