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住在臺灣的每一間廟裡──專訪政治大學宗教研究所教授李玉珍

書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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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5日 上午 10:08

千面女神:探尋失落的神話之根,直指女神信仰中的靈性道路

「宗教學研究的不是神,是人。是人為什麼這麼需要神,又為什麼有時候會拋棄祂。」


這是李玉珍教授在訪談中說的一句話。她是國立政治大學宗教研究所教授兼所長,研究佛教與性別議題逾三十年,從臺灣比丘尼僧團的田野調查,一路走進觀音信仰、媽祖研究,乃至女神考古與像學。近年她更嘗試教AI辨認女神的容顏——從法器、神衣、姿勢中,讀出那些橫跨千年、流傳千里的神聖符號。

坎伯在《千面女神》裡說,女神的形象從來不是固定的,她是人類最深層渴望的具體化,隨著時代流動、變形、以新的面貌重新出現。帶著這個問題,我們在《她從神話歸來》系列講座開講之前,和李玉珍教授聊了聊。從比丘尼到西王母,從媽祖朝聖到宇宙創生——這是一場關於女神、關於女性、也關於我們自己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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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
|很多人對「宗教研究」的印象是嚴肅而遙遠的。您是怎麼走進這個領域的?又是什麼讓您著迷至今?**

說起來,我的入口其實很個人。我大學念中文,後來考了歷史所,出國到康乃爾讀東亞文學與文化。那個時候身邊有一波大學同學相繼出家——就是所謂的「學士尼」那一波。我開始好奇:她們為什麼做這個選擇?

我去翻佛教經典,想找答案,結果發現裡面的女性形象千篇一律——溫良恭儉讓、守規矩、沒有個性。我就想,那我去研究我身邊真實的人好了。於是我的博士論文,變成了臺灣比丘尼僧團的建立史。

這其實和《千面女神》的核心問題很相近。坎伯問的是:女性的神聖力量,在父權文明的入侵下去了哪裡?我問的是:在以男性為主體建構的宗教體系裡,女性的修行主體性去了哪裡?兩個問題的入口不同,指向的卻是同一件事。

從比丘尼出發,後來走進觀音信仰,再走進媽祖、西王母……就這樣一路研究下去,一直玩到現在。因為你做田野、訪問真實的人,再回頭讀古代文獻,兩邊一對照,就會發現:原來一千年前的人,也在問同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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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
|臺灣人從小就和女神很親近——媽祖、觀音、註生娘娘……但我們好像很少認真想過,「女神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您覺得,我們和這些女神之間,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

我先說一個做宗教研究最基本的觀念:一個神明能不能延續,祂一定要符合那個時代某一群人的需求。不符合需求的神,就會慢慢消失。

坎伯在《千面女神》裡說,女神不只是我們崇拜的對象,更是我們內心渴望的投射——我們把說不出口的需求、對生命的渴求與恐懼,具體化成一個形象,然後向祂祈求。臺灣的女神信仰,就是這個論述最鮮活的在地現場。

臺灣的女神承載了整個家庭的需要——生育、保護、延續香火。我們從小就自然地把她當成阿嬤、當成媽媽,那種親近感是真實的。

但我最近聽到一個故事,讓我覺得女神真的很聰明,也可以很現代。有一位女性很艱難才生下第一個女兒,後來婆婆叫她去求第二胎。結果她去拜了註生娘娘之後,娘娘託夢給她說:「妳要工作、要照顧老大,哪來的精力再生老二?妳自己去看著辦,我不管。」

她醒來去當了註生娘娘十年的義工,沒再生孩子。

這件事讓我覺得,社會在改變,女性的處境在改變,女神也在跟著變。祂不再只是「給你送子」,她開始跟你說:「你自己想清楚,你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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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
|西方有雅典娜、阿芙蘿黛蒂,東方有西王母、女媧。這些女神有什麼讓您印象深刻的共同點?**

我發現有幾個跨文化的共同特徵非常有趣——而且這些特徵,幾乎都可以在《千面女神》裡找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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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她們不靠經典。**

坎伯指出,父權體系壓制女神的方式之一,是奪取詮釋權——把神聖知識變成文字、變成制度、變成只有少數人才能掌握的東西。但有趣的是,沒有經典反而成了女神的生存優勢。

聖母瑪利亞在整本聖經裡只出現六次,幾乎沒有說過什麼話。觀音的核心經典不多也不多話。但祂們的信仰卻傳遍了整個世界。為什麼?因為祂們靠的是奇蹟、傳說和朝聖。正因為不靠經典,她們就不受經典控制。沒有一個教會可以說「觀音的正確形象是這樣」,所以她可以在臺灣變成媽媽,在西藏變成度母,在日本長出另一個樣子。《千面女神》書名說的「千面」,在這裡得到了最真實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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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女神成群結隊。**

媽祖有一媽到六媽,觀音通常是一到三尊,臨水夫人有十二個姐妹。西方也一樣——命運三女神、復仇三女神、九位繆思,都是成群的。

反過來看,男神的世界是:一個老大最大的,底下一排服從的。女神的世界是:一群姐妹,各司其職,沒有誰比誰更大。坎伯說,父權文明建立的是垂直的、支配性的神聖秩序,女神呈現的是橫向的關係網絡。祂的力量不是靠「我是唯一的」來建立,而是靠連結、靠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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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4
|西王母的形象橫跨幾千年,從上古到現在一直在演變。重新認識西王母,對現代人有什麼意義?**

《千面女神》裡有一個核心論述:女性神聖力量從未消亡,她只是在父權歷史的壓力下,不斷改變形狀,以新的面貌持續存在。西王母,是這個論述在東方最完整的證明。

祂是少數從上古到現在從未中斷的女神形象。但祂的樣貌一直在變——最早的祂,豹首豹尾,主管刑罰與災疫,接見的是帝王,做的是宇宙級別的大事。後來到了唐代,祂開始保護那些在社會上沒有依靠的女性:妓女、未嫁而亡的姑娘仔——把她們收為玉女,放在身邊照顧。現在的慈惠堂、王母信仰,她還在收乾女兒。

還有一個東方特有的現象。我們的宇宙創生神是女性化的——無極老母送靈魂下凡,然後一直等待,等所有迷路的子女回到天庭。她不是創造完就退場,她是永遠在場,永遠負責,永遠等待。坎伯說,最古老的宗教宇宙觀是循環的、是回歸的,以大地之母為中心。這個宇宙觀,在臺灣的老母信仰裡,一直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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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5
|參加這場講座的聽眾,不一定有宗教或神話的背景。您希望她們離開時,心裡多了什麼?**

我希望聽眾帶走的,是一種「包容的停頓」。

就是在你對一件不理解的事下定論之前,先停一下。

我在教通識課的時候,有一個字是嚴禁學生使用的——「迷信」。因為你在還沒有真正理解對方的信仰之前,這個字是一種傲慢。有人要立志去信邪教嗎?有人要立志去給人家騙嗎?每一個選擇背後,都有它的脈絡。

我們宗教學研究的不是神是不是真的,而是:人為什麼在這個時候需要這個神?人為什麼有時候會拋棄祂?人為什麼會用神明的名義去傷害另一個人?這些問題,說到底都是在問人自己。

所以我希望聽完這場講座,大家不只是多認識了幾個女神的故事,而是多了一個問自己的角度:在我的生命裡,是什麼在撐著我?我在向什麼尋求定錨?那個「錨」的樣子,說出了我自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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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珍教授將於《她從神話歸來》系列第四場講座主講「考古東西女神之原型:性別文化的解析」。講座詳情請見書適圈官方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