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英雄學會回頭：王乙甯老師「英雄與女神的共舞」講座側記

八月十五日的線上講座,由王乙甯老師主講「英雄與女神的共舞:重讀《千面英雄》的外在與內在試煉」,主持人雲夢大澤。這是「她從神話歸來」系列講座的其中一場,也是老師個人心中醞釀已久的題目——神話。

神話從未消失,只是我們忘了怎麼辨認它

老師一開場便坦言,自己並非因為神話「好玩有趣」而喜歡它,而是從宗教研究的角度發現,神話從未真正消失,只是現代人漸漸失去了辨認它的能力。她笑說,坎伯的《千面女神》能在台灣被翻譯出版,是件不容易的事,而這場講座她想做的,不是重複前幾場老師已經談過的女神主題,而是回到坎伯更早的《千面英雄》,帶大家重新閱讀塔羅牌裡那些被忽略的性別意象——畢竟塔羅牌裡的人物有男有女,占卜時我們很少去追問這個性別選擇背後的意義。

她也提到最近上映的電影《奧德賽》,並直言這部片雖精彩,骨子裡仍是男性視角的敘事,並未真正進入女神的領域。她說自己看完後不禁想,如果換一位女性導演來拍,會不會是完全不同的故事?這個觀察後來成了整場講座最重要的參照座標——她反覆用《奧德賽》裡的情節,對照塔羅大牌與坎伯筆下的女神形象,讓抽象的理論有了具體的故事可以依附。

老師接著回到坎伯的核心關懷:他畢生研究神話,不只是考據古老故事,而是關心「這個時代跟神話之間的連結」。坎伯認為神話是人類身體與心智活動的啟發,宗教、哲學、藝術,甚至每個人的夢境,都與神話的象徵有關;古人靠口耳相傳把心理危機的象徵留在神話裡,而現代人如果不再傳唱這些神話,面對困難時該向哪裡尋求轉化的力量?這正是《千面英雄》想回應的問題——讓神話重新成為現代人心靈成長的「導師」。

老師也說明英雄旅程嚴格來說有三個階段:啟程、啟蒙、歸返。與女神相遇的情節,主要集中在啟蒙階段——這也是這場講座之所以要細談塔羅大牌中各種女神意象的原因。

管理者、僕人、主體:三種意識的辨認

講座的核心框架,是老師提出的「管理者意識」與「僕人意識」的對照。她強調,這裡的男神域、女神域談的不是生理性別,而是象徵層次——男神域對應秩序、規則、治理;女神域對應原初未被分割的渾然一體。社會化的過程,傳統上要求男性脫離女神域、成為管理者;女性則被教養成僕人意識,習慣被安排、被照顧他人。管理者意識最害怕的是秩序崩解——工作被裁員、家人不再聽話,都會被視為自我價值的崩塌;僕人意識最害怕的,則是被世界遺棄、孤立無援,因為自我價值長期依附在「照顧好某個對象」這件事上。而英雄旅程真正要培養的,是超越這兩者的「主體意識」——不是等待被召喚去完成某個使命,而是自己決定要賦予生命什麼樣的意義,即使途中犯錯,也不會演變成對自我的全盤否定。

老師也提醒,這兩種意識並非性別專屬——現代社會裡,許多女性同樣內化了管理者意識,在職場上追求成就。

皇后與四張「壞母親」牌

老師把這套框架一一對應到塔羅大牌。皇后是坎伯所說的「宇宙之母」——滋養萬物、包容一切,對應大地之母蓋亞這類意象,象徵最初生命被無條件接納的整全狀態。但老師提醒,皇后同時也可能是一種舒適圈:當英雄把「被照顧得很好」誤認為人生的終點,就會失去繼續前進的動力。

而正義、力量、戀人、惡魔,則分別對應坎伯提出的「壞母親」四種原型。正義牌對應「扮演阻礙、禁止與處罰角色的母親」——她已經被男神域的規則同化,用社會的標準評斷是非對錯,老師以《奧德賽》裡把水手變成豬的女巫為例,說明這種「用我的標準把你分類」的心理機制。力量牌對應「緊抱孩子不放的母親」——少女與獅子親密相依的畫面,對照的是讓奧德修斯遺忘歸鄉之路的女妖卡呂普索,提醒人們警覺自己是否正耽溺在某個讓人感到安全卻停滯不前的舒適地帶。戀人牌則對應「渴望卻被道德禁止的母親」,老師解讀牌中女性的視線望向天使、而非身旁男子,象徵英雄容易把理想伴侶當成救贖的投射對象,卻忘了真正的完整必須向內尋找。

女祭司、星星、月亮:不張揚的陪伴

而女祭司、星星、月亮與世界牌,則是另一組「隱藏而不張揚」的女神意象,象徵英雄啟蒙之初與最終歸返時,那股始終在背後支持卻不主動現身的力量。女祭司出現在旅程最初的召喚階段,她被布幔遮住、雙手藏於衣內,象徵英雄開始意識到熟悉世界之外還有一片未知的「彼岸」。

星星與月亮則出現在歸返階段——老師以奧德修斯離開女妖島時,竟只需一葉扁舟便能順利返鄉為例,說明這股力量已不再透過角色對話出現,而是化作大自然本身的推力;月亮牌對應的是奧德修斯必須偽裝成乞丐才能靠近家園的情節,象徵真正的心靈成長無法透過「光榮凱旋」完成,而必須先卸下一切成就,以最謙卑的姿態回歸。

老師特別解讀世界牌:牌面中央的女性懸浮於空中,花圈看似是界線,卻更像一個畫框——她既是獨立的個體,又與周遭萬物合一,正是「我在世界之中,世界在我內」的意象。最後她引用《道德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可以為天下母」,說東方文化裡的「道」或許正是坎伯所談女神意象在東方的對應——比起西方以具體女神形象承載這股力量,東方文化似乎更早就以一種不具形、不被性別化的方式,指向了那個渾然一體的生命本源。

觀眾提問,把理論帶回生活

進入問答環節時,大澤代為整理了留言區的提問。

Q1 女神域的僕人意識,如何避免複製傳統女性的自我犧牲?

有觀眾提問相當尖銳:女神域的僕人意識,要如何避免重新複製傳統女性的自我犧牲?如何分辨自己是臣服於生命,還是臣服於「女人應該如此」的社會期待?

老師的回答沒有給出一套標準答案,而是強調這是一段極為個人化、只能靠自我覺察慢慢累積的歷程。她建議,還在社會中尋找自我定位的人,不妨先專注培養能力與自信;真正的轉折點,往往出現在「我明明很努力,卻還是被否定」的那一刻——那正是回頭檢視自己所抱持的理想究竟從何而來的時機。她也坦言自己習慣透過閱讀女性英雄旅程相關的書籍,協助自己完成這種覺察。

Q2 戀人牌裡,女性為何望向天使而非男性?

另一個提問聚焦在戀人牌的圖像細節:牌中的女性眼神並未看向男性,而是望向天使;有觀眾好奇,這是否可以解讀為人把自身投射為神?也有人問,牌中大天使閉著眼睛垂視,是否別有寓意。

老師的回應把整場講座的核心又收攏了一次:韋特刻意讓女性望向更高處,是因為在神祕學傳統裡,回歸生命本源的路徑要由女性來引導——亞當無法憑一己之力抵達圓滿,必須先認識女性。她也順勢重新詮釋伊甸園的敘事:夏娃遞出禁果,不該只被讀成「女人帶來墮落」,而更像是她在神已經把世界秩序安排妥當之後,為人類開啟了另一種創造與選擇的可能。

Q3 神話學入門,有沒有適合新手的書?

有觀眾詢問神話學入門書單,老師推薦了篇幅精簡的《神話簡史》,說這本書從宗教學者的角度切入神話與宗教的關係,提供了一種比較不同於心理象徵解讀的新鮮視角,一兩天內就能讀完。

Q4 沒有塔羅或心理學基礎的新手,適合報名嗎?

其餘幾個提問則圍繞老師接下來的課程。9月11日,王乙甯老師將開設兩週線上課程「走入塔羅的英雄旅程:運用22張大祕牌覺察生命意義」,正是延續這場講座的脈絡而生。有觀眾好奇,沒有塔羅或心理學基礎的新手是否適合報名?

老師說明,這門課的定位是一道「大門」,讓還未被占卜語言牽著走的初學者,先透過英雄旅程建立起理解塔羅的全新視野——兩堂課會重新講一次英雄旅程如何應用在二十二張大牌上,也會帶大家實際抽牌、練習解牌,只是不以預測未來為目的,而是用這套架構探索自己的生命意義。老師提醒,由於課程時間有限,建議搭配她的著作《走向世界的愚者》一起閱讀,作為課堂之外的延伸輔助。

結語

近兩小時的講座,老師從《奧德賽》談到《道德經》,再落回塔羅牌面的每一個眼神與姿態,提醒我們:英雄旅程最終要抵達的,或許不是遠方的勝利,而是重新學會與生命最初的樣子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