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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從《葬送的芙莉蓮》思考理解與經驗｜曾經有座繁華城市，在某一天，一切都在瞬息間畫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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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_at: 2026-07-02
modified_at: 2026-07-02
author: "紀金慶"
category: "為什麼我們總在失去之後才懂？⸻ 從《葬送者芙莉蓮》思考理解與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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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葬送的芙莉蓮》思考理解與經驗｜曾經有座繁華城市，在某一天，一切都在瞬息間畫下句點

By **紀金慶** - 臺灣師範大學與海洋大學兼任助理教授 | 2026-07-02

本文已徵求紀金慶老師同意轉載自Facebook社群貼文-曾經有座繁華城市，在某一天，一切都在瞬息間畫下句點。房屋、街道、樹木，甚至來不及逃離的人們，全都化作閃耀著金色光澤的雕像，整座城市彷彿被時間凍結，只剩下永遠不會腐朽的黃金景象。後世的人們將那裡稱為「黃金鄉」。沒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在那場災難中喪命，也沒有人能破解覆蓋整座城市的魔法。為了避免災厄繼續蔓延，大魔法使弗蘭梅留下的結界將城市封鎖，數十年來始終無人能真正踏入其中。直到芙莉蓮一行人北上前往帝國，這座沉睡已久的黃金之城，才再次迎來新的訪客。此時，陪伴芙莉蓮同行的，除了費倫與修塔爾克之外，還有剛通過一級魔法使考試的鄧肯。身為帝國出身的老魔法使，他主動提出同行，不只是因為旅途順路，更因為黃金鄉之中，埋藏著一段他無法放下的過去。數十年前，鄧肯還只是宮廷中的年輕魔法使。當時的黃金鄉並非禁地，而是由領主格魯薩姆治理、繁榮富庶的自治領。就在某一天，一名魔族來到了這座城市。他的名字叫馬哈特。身為七崩賢之一，馬哈特擁有一種幾乎無解的魔法——萬物黃金化。任何物質，只要遭到他的魔法侵蝕，都會失去原本的性質，化為純粹的黃金。那不是單純將外表鍍上一層金屬，而是從根本改變物質本身，因此幾乎不存在能夠解除的方法。然而，真正令人感到異樣的，並不是他的力量，而是他的行為。不同於其他魔族熱衷於屠戮與掠奪，馬哈特接受了領主的邀請，留在城市裡生活。他遵守約定，不隨意殺人，甚至替城市抵禦外敵，彷彿真的成為了人類社會的一份子。這樣的和平持續了漫長歲月。人們開始相信，也許馬哈特是特別的。他或許和其他魔族不同，也許真的能理解人類，甚至與人類共存。領主願意相信他，鄧肯願意相信他，就連不少居民，也逐漸放下戒心。但芙莉蓮始終知道，那只是人類一廂情願的期待。她曾經與魔王對峙，也與無數魔族交戰。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魔族擁有智慧、懂得模仿語言、能夠學習人類的一切行為，卻唯獨無法真正理解人類的情感。他們口中的善意、友誼、親情，都只是狩獵時用來欺騙獵物的工具。馬哈特卻又比其他魔族更加特殊。他並非刻意偽裝自己，而是真的想知道，人類口中的「惡意」究竟是什麼。對魔族而言，殺戮只是生存，欺騙只是手段，他們並不存在善惡的概念。因此，當馬哈特第一次從人類口中聽見「你真是個邪惡的人」時，他沒有感到憤怒，也沒有反駁，只是單純產生了疑問。什麼是惡？人類又是憑什麼判斷一件事情是善，另一件事情是惡？帶著這個問題，他開始留在人類社會，觀察、模仿、學習，希望有一天能夠理解人類的心。這傢伙真是個異類。在魔族這個「會說人話的野獸」物種裡，他實力強絕，卻對單純的掠食與殺戮感到厭倦。他常年穿著人類紳士的西裝，出入人類的權力核心，甚至當了領主格呂克數十年的影子殺手與摯友，手把手地教導小男孩鄧肯感知魔力。在那段看似溫馨的歲月裡，馬哈特表現得比任何人類都要優雅、可靠、溫柔。但他之所以待在人類社會，不是因為他「愛」人類，而是因為他長出了一種類似科學家的瘋狂好奇。他在閱讀人類歷史時，發現了一個他那顆完美的大腦完全無法解碼的實存現象：人類會因為傷害同類而痛苦（罪惡感），也會因為保護同類而生出強大的羈絆。魔族的大腦裡沒有「惡意」與「罪惡感」的概念。於是，馬哈特做出了魔族邏輯下最理性、在人類眼裡卻最瘋狂的舉動 ⸻ 他決定去毀滅他最珍視、最喜歡的人類。在一個平靜的午後，他帶著無比平靜且好奇的心情，發動了魔法，將與他相處了幾十年的摯友格呂克領主、他看著長大的城市，在一瞬間全部化為了冰冷的黃金。他一邊看著朋友變成黃金，一邊冷靜地感知自己的內心。但殘酷的是，他的內心依然是一片死寂。他沒有感受到痛苦，也沒有感受到惡意，他只感到了無盡的空虛。他終究無法跨越那條界線。⠀⠀⠀⠀⠀⠀⠀⠀🌻 那個想領悟罪惡感的魔族⠀⠀⠀⠀⠀⠀⠀⠀馬哈特不理解人類，但其實我們人類自己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麼一回事？人類或許不是唯一會理解他人的生物，但很可能是唯一會反覆活在別人人生裡的生物。當我們看見一個人哭泣，真正開始運作的，並不只是眼睛。眼睛只看見眼淚；耳朵只聽見聲音；真正開始工作的，是大腦裡那場無聲的獨白。如果我是他呢？如果失去最重要的人是我呢？如果那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話，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憾呢？沒有人要求你這樣思考，大腦卻總會不自覺地開始推演。它知道那不是自己的故事，卻仍然願意暫時借來另一個人的生命，在自己的心裡活過一次。這或許才是人類最不可思議的能力。許多動物都能理解同伴的行為。牠們知道同伴正在奔跑，所以危險來了；牠們知道同伴正在覓食，所以那裡有食物；牠們也能透過觀察學習新的技巧。這種能力足以讓牠們在自然界生存，也足以讓一個群體彼此合作。然而，人類似乎並不滿足於理解行為。我們總想知道，那個人為什麼奔跑；那滴眼淚是為了誰而落；那一句沉默背後，究竟藏著什麼沒有說出口的故事。我們心裡試圖理解的，是另一顆心。心理學將這種能力描述為理解他人心智的能力；認知科學則認為，人類的大腦具有強大的心理模擬能力。我們會依據眼前有限的線索，結合自己的記憶、經驗、語言與想像，在腦海裡建構一個關於對方的內在世界。我們不知道答案。於是，大腦開始生成答案。他是不是害怕？她是不是正在後悔？如果我是他，我會怎麼選擇？如果我是她，我是否也會感到絕望？我們沒有真的成為另一個人，卻在自己的意識裡，一遍又一遍排演另一種人生。而真正完成這件事的，或許不是眼睛，而是語言。人類是一種會用語言思考的生物。人的內心，幾乎從未停止說話。那些沒有發出聲音的句子，不只是思想的紀錄，更是思想本身。每一句「如果」，都是一次假設。每一句「假如」，都是一場人生模擬。每一句「要是當時」，都是一次重新排列命運的嘗試。語言讓我們突破了肉體的限制。我們可以站在原地，卻抵達另一個人的童年；我們可以從未踏上戰場，卻因一封戰地家書而鼻酸；我們可以從未失去孩子，卻在小說裡陪一位父親走完漫長的喪慟；我們甚至可以為一個從未存在過的虛構人物流淚。這些眼淚都是真的。因為真正經歷那一切的，不是身體，而是大腦所建構出的另一段生命。或許，人類文明正是建立在這種能力之上。因為我們能夠想像別人的痛苦，所以同情成為可能；因為我們能夠推測別人的信念，所以合作成為可能；因為我們能夠共同相信那些不存在於自然界的故事，所以法律、國家、貨幣、宗教與文化才得以誕生。人類所有巨大的合作，幾乎都始於一件事：我們願意相信，別人的內心世界，和自己的同樣真實。然而，這份能力也讓人類背負了其他生物少有的重量。我們會替尚未發生的未來焦慮，會替遙遠國度的陌生人難過，會在深夜反覆推演另一種人生，也會因一句沒有說出口的道歉，而在多年後仍感到愧疚。我們的大腦，不只活在現實裡。它還活在過去、活在未來、活在想像之中，也活在別人的生命裡。也許，人類真正的特殊之處，從來不是比其他生物更聰明，而是擁有一種近乎無止境的心理模擬能力。我們知道自己不是別人，所以才能真正理解「他者」；我們也正因為始終知道彼此不同，才會努力跨越那道永遠存在的距離。我們終究無法真正成為另一個人。但我們會一次又一次，在心裡默默問出那一句話：如果我是他。而就在這句話誕生的瞬間，另一個人的世界，也在我們的心裡，短暫地活了過來。對了！你有沒有發現，在我的行文邏輯中，我幾乎是不自覺的一直在說「我們會說」這個事實？🌷故事如何讓人住了進來我們總以為，語言的誕生，是為了傳遞資訊。從演化的角度來看，這個說法沒有錯。一個人發現獵物，可以通知同伴；一個人看見掠食者，可以提醒族群；有人知道哪裡有水源，便能帶領大家活下去。語言確實提高了合作效率，也提高了人類在自然界的生存能力。然而，如果語言只是資訊的工具，它其實有一件事很難解釋⸻為什麼人類如此熱愛說故事？我們每天花費大量時間，不是在交換資訊，而是在交換故事。我們談論昨天發生的事，談論童年的回憶，談論尚未到來的明天；我們閱讀小說，觀看電影，沉迷戲劇，替虛構的人物流淚，也替數百年前從未見過的陌生人感到悲傷。這些都不是資訊。至少，不只是資訊。想像一個人說：「我想他了。」資訊，到這裡就結束了。可是，真正開始運作的事情，卻是在另一個人的大腦裡。你開始想像，她失去了誰。你開始猜測，那是一段怎樣的關係。你開始補上那些她沒有說出口的記憶：一起吃過的晚餐、空下來的房間、再也等不到的人，以及深夜裡那種不知道該說給誰聽的安靜。她沒有描述的，你的大腦替她補完了。於是，我開始懷疑，語言真正革命性的地方，或許從來不是資訊的傳遞。而是，它讓一個人的內在世界，有機會在另一個人的大腦裡，被重新建構。當我們開始想：「如果我是他。」它是一個開始。接下來，大腦開始推演。如果我是他，我會退縮嗎？如果我是他，我會原諒嗎？如果我是他，我會不會也做出同樣的選擇？物理上，這裡沒有任何事情真的發生。我們沒有離開自己的身體。也沒有真正變成另一個人。可是，大腦已經開始運行另一段人生。心理學稱這種能力，是理解他人心智；認知科學則談論心理模擬與內在表徵。但如果換一種更容易理解的說法，我反而覺得，它像是一場跨越心靈的「借住」。我們暫時借來另一個人的生命。不是佔有它。不是取代它。而是試著站在那個位置，看一次世界。於是，我忽然理解，為什麼小說會存在。一本小說，其實沒有任何資訊上的必要。你不需要知道《悲慘世界》的故事，也一樣可以活下去；你不知道《紅樓夢》，也不會因此失去尋找食物的能力。可是，人類卻願意花上幾十個小時，陪伴一群根本不存在的人。因為小說從來不是在告訴我們世界發生了什麼。它是在邀請我們，暫時活成另一個人。我們跟著角色一起愛、一起失去、一起犯錯、一起後悔；當故事結束時，我們的身體沒有離開椅子，但我們的心靈卻像走過了一段漫長的人生。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也許，人類真正演化出的，不只是語言，而是一種能夠共享主觀經驗的能力。語言，不只是把一句話送進另一個人的耳朵。它實際上把一個人的記憶、情緒、信念、遺憾、希望，慢慢搬運到另一個人的心裡。當然，這份搬運永遠不是完整的。你的悲傷，不可能百分之百變成我的悲傷；你的童年，也永遠不可能成為我的童年。我們真正理解的，始終只是自己所能重建的版本。然而，也正因如此，人類才會一直說故事。因為每一次說話，都是一次跨越生命邊界的嘗試；每一次傾聽，都是一次願意讓另一個人的世界，在自己心裡重新活過的邀請。如果演化賦予語言最初的使命，是讓人類更容易合作，那麼在人類文明漫長的發展裡，它最偉大的成就，也許早已超越了生存本身。它讓一顆心靈，第一次有可能抵達另一顆心靈。🌿 語言的幽靈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曾提出一個極具說服力的觀點：人類文明之所以能夠形成，並不是因為我們比其他動物更強壯，而是因為我們能夠共同相信虛構的故事。國家、貨幣、宗教、人權、法律，這些都不是自然界客觀存在的事物，而是大量人類共同相信、共同維繫的敘事。正因如此，原本只能信任幾十位部落成員的智人，才能跨越血緣與地理，組成數百萬人的共同體。這個觀點深刻地解釋了文明如何擴張。然而，我始終覺得，它還遺漏了一個更安靜、卻更根本的問題。故事究竟對一顆大腦做了什麼？哈拉瑞將故事理解為一種放大器。演化早已在我們的大腦裡留下照顧親族、理解同伴、避免傷害彼此的傾向；而故事只是把原本只能覆蓋數十人的情感，放大到整個民族、整個國家，甚至整個人類。這個說法，我相信一半；故事的另一半，我開始有不同的想法。我越來越覺得，故事真正改變的，未必只是同情的範圍，而是同情的對象。放大器的前提，是原本就有東西可以放大。可是，一位十八世紀從未見過黑人的歐洲人，第一次讀到奴隸的故事時，他的大腦裡原本有什麼可以被放大？一位從未踏入戰場的人，第一次閱讀戰地日記時，他又是把哪一段既有經驗擴展出去？也許，那不是放大，而是生成。故事第一次讓一個原本不存在於我內心的人，在我的心裡誕生。當我們讀小說、看電影，或只是聽一個陌生人說起自己的生命時，大腦真正開始運作的，並不是判斷故事真假，而是不斷生成一個心理模型。他害怕什麼？她失去了誰？如果我是他，我會怎麼選擇？如果我是她，我會不會也感到絕望？我們沒有離開自己的身體，卻開始在自己的意識裡，運行另一段人生。於是，我開始懷疑，故事真正創造的，不是共同體，而是「他者」。不是法律上的他者，不是國籍上的他者，而是一個擁有完整內在世界的人。這個差異看似細微，卻可能改變我們理解文明的方式。如果共同體先於他者，那麼我們保護陌生人，是因為制度告訴我們應該如此；如果他者先於共同體，那麼制度之所以能夠成立，是因為我們早已相信，對方和自己一樣，也有恐懼、希望、遺憾與疼痛。文明於是有了另一條生成路徑。也許哈拉瑞會說神話先是創造國家，再創造道德；可是我會認為是故事先讓我們看見另一顆心靈，道德才開始有了存在的基礎。這也讓我重新理解，為什麼真正偉大的文學幾乎都在做同一件事。它們不是急著告訴你誰是英雄、誰是惡人，而是不斷阻止一個人被簡化。《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讓一群弒父的兒子開始想像那個低劣至極的父親，而《安娜．卡列尼娜》讓一名被道德審判的女子重新擁有完整的人生。它們從來不是替任何人辯護。它們只是要求讀者暫時住進另一個人的生命。因為一旦住進去，你就很難再用一個標籤定義他。我甚至開始相信，故事最大的功能，不是製造共識，而是防止簡化。社會生存的群體暴力，幾乎都始於同一件事：先讓一個人失去內在世界。他變成敵人、變成害蟲、變成數字、變成統計、變成一個可以被輕易替換的符號。而故事所做的，恰恰相反。它一次又一次提醒我們，在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一整個世界；在每一張陌生的臉孔後面，都有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人生。也許，這才是故事真正的文明功能。它讓你相信另一個人的內心，和你自己的內心一樣深、一樣平凡，而共同體，是這份相信持續擴散之後，自然而然形成的社會結果。如果哈拉瑞讓我們理解，文明如何把無數陌生人組織在一起；那麼我更願意相信，故事真正完成的，是另一件更細微卻更困難的工作 ⸻ 它讓陌生人，不是陌生人，而是一個讓你忍不住想去理解的人。⛱ 召喚佛洛伊德在解釋道德感的起源時，他曾經回答了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人的心裡，為什麼會有一個審判自己的聲音？即使沒有警察、沒有法庭、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們仍然可能因為自己的行為而失眠、愧疚、痛苦。彷彿心裡住著一位永不下班的法官，持續監視著自己的思想與行動。佛洛伊德認為，這位法官源自童年對父母權威的內化。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把父母的禁止、要求與道德規範吸收到自己的內在，最終形成「超我」（Superego）。直到今天，這仍然是一個極具影響力的心理學模型。然而，如果把近百年來演化心理學、認知科學，以及文學對人性的理解一起放進來，我開始懷疑，也許我們可以讓這個模型，再立體一點。那個會讓你道德兩難的「超我」是怎麼長出來的？如果從演化的角度出發，人類最早擁有的，或許只是理解同伴、辨識敵意、照顧親族等有限的社會能力。這些能力讓小型部落得以合作，也讓個體得以存活。然而，人類後來發展出語言。我說過語言不只是傳遞資訊，它更讓我們開始交換故事。故事的出現，改變了一件非常根本的事情。它讓一個人的內在世界，第一次有可能在另一個人的大腦裡被重新建構。我開始替另一個人建立心理模型。我開始猜測他的恐懼、他的遺憾、他的信念，甚至那些從未說出口的念頭。就那樣，一個原本不存在於我生命裡的人，開始住進我的心裡。如果這樣的事情持續發生，一次、十次、一百次，你的心，便不再只是你自己的。它慢慢變成了一個容納許多他者的地方。父母住了進來、老師住了進來、朋友住了進來。那些曾經深愛的人都住了進來。已經離開的人也住了進來。小說裡的人物住了進來、歷史上的人物住了進來。甚至，未來想成為的自己和以及你自我放棄過的可能樣子，全都住了進來。他們彼此未必一致。有的人寬容，有的人嚴厲；有的人鼓勵冒險，有的人提醒謹慎；有的人代表童年的安全感，有的人代表一生都無法放下的遺憾。當我們做出一個選擇時，真正開始運作的，也許並不是一位單一的法官，而是一整個內在社會。這時，我開始重新理解「良心」。它未必只是內化的法律，也未必只是內化的父母。它更像是一群早已住進我們心裡的人，不斷彼此對話的結果。因此，當一個人傷害他人時，他真正無法逃避的，未必是規範，而是那些早已學會替他人建立的心理模型。他知道，對方會痛。他知道，對方會害怕。他知道，對方將要失去。於是，道德開始不只是服從規範，而是一種想像能力。好的故事，很少只是傳遞價值觀。它真正做的，是不斷替讀者增加新的他者。她是海島暗礁邊的塞壬（Siren）女妖，她召喚。她懹你心裡不只有你自己的聲音。佛洛伊德並沒有錯。超我確實存在。只是，它或許不是一位來自父親的法官，而是一座由語言、故事、記憶與他者共同建立起來的內在城邦。你相信什麼樣的故事，你就成為什麼樣子的人。🌹 詛咒馬哈特在黃金鄉所做的一切，與其說是一場屠殺，不如說是一場追求人性的實驗。他不同於其他魔族，他比任何魔族都更願意靠近人類。他觀察人類、理解人類，甚至刻意與人類建立關係。他始終相信，只要自己真的開始珍惜一個人，當親手毀滅那個人的瞬間，便能理解人類口中的「罪惡感」。那是他畢生最大的願望。也是他終其一生都無法抵達的地方。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把問題問錯了 ⸻ 他錯了，他以為，罪惡感來自失去。所以，他努力建立感情，努力依戀，努力讓自己珍惜眼前的人。他相信，只要有一天，自己真的因為失去而感到悲傷，那麼悲傷便會長成良心。可是，人類真正的罪惡感，或許從來不是這樣生成的。真正令人無法入睡的，不一定是自己的失去，而是另一個人的人生，開始在自己的心裡活了起來。於是，你開始忍不住想像⸻他現在是不是很痛？他是不是一直相信我？如果不是因為我，他原本會過上什麼樣的人生？真正折磨人的，從來不是自己的傷口，而是另一個人的傷口，開始在自己心裡疼痛。所以，人類真正問的，從來不是：「如果沒有他，我會怎樣？」而是：「如果我是他，我現在會怎樣？」只差幾個字。整個世界便翻了過來。前一句，世界仍然圍繞著自己旋轉；後一句，自己終於捨棄自己是世界中心的劇本。也許，良心真正誕生的瞬間，就是從這裡開始。一個人，第一次，願意把自己的位置，暫借給另一個人。因此，我重新理解了馬哈特。他也許並不是沒有感情。他只是一直把感情，誤認成良心。他一直相信，只要珍惜一個人，就終有一天能理解人類。可是，他始終沒有發現，真正讓人產生罪惡感的，從來不是「我失去了你」，而是「是我，讓你失去了世界」。寫到這裡，我才忽然理解，漫畫裡那個奇怪的設定。馬哈特可以把萬物變成黃金。可是，他所製造出的黃金，卻永遠停留在被轉化的那一瞬間。它不能熔化、不能重塑、無法鑄造成新的形狀。因此，它其實不是真正的黃金。以前，我一直以為，這只是他魔法的限制。但其實就是馬哈特理解人類的方式。馬哈特其實沒有真正理解魔法。因為他讓它仍然停留在「能力」的層次上。《葬送的芙莉蓮》一直有一個很重要的設定 ⸻ 魔法，本質上是心靈的想像能力。馬哈特可以完美保存一個人，卻無法讓那個人在自己心裡繼續生長。真正的人，不會永遠停留在第一次相遇的樣子。一句當年沒有放在心上的話，可能要很多年後才突然明白；一次微不足道的停留，可能在離別之後，才知道它真正的重量。真正的理解，從來不是保存。而是不斷重新生成。真正的黃金，可以一次又一次熔化，又一次又一次重新塑形成新的模樣。人心也是。它會因為一次相遇而改變。因為一次失去而改變。因為一句遲來的理解，而再次改變。可是，馬哈特沒有。他的黃金不會熔化。他的理解，也不會。他沒有想像力。在漫畫裡，看穿馬哈特的，而精靈始祖塞利耶。她說，那不是魔法。那是詛咒。塞利耶真正看見的，或不是馬哈特的能力，而是馬哈特的存在本身。詛咒真正可怕的地方，也許從來不是毀滅，而是停止改變。一個被詛咒的人，是他失去了改變的力量。因為任何相遇都再也無法改變他；任何故事，都再也無法重塑他；任何人的生命，都無法在他的心裡繼續生長。他永遠停留在終止理解世界的那個瞬間。施詛咒的人，讓自身存在成了那道詛咒。🌻 真正的魔法如果說，馬哈特的悲劇，是他始終把「保存」誤認為「理解」；那麼，芙莉蓮恰好站在另一個極端。她同樣不理解人類。身為精靈，漫長到近乎永恆的生命，讓人類短短數十年的歲月，在她眼中不過是一瞬。第一次踏上旅程時，她並沒有真正理解欣梅爾、海塔與艾冉。她曾陪伴著他們，卻沒有真正走進他們。許多話，她沒有聽懂；許多停留，她沒有理解；許多眼神，她也只是淡淡地看過。直到她的友人一個個離開人間。可是在《葬送的芙莉蓮》的故事中，終點卻成了新的起點。她在多年後重新踏上前往魔王城的旅程，同樣的山路、同樣的河流、同樣的夕陽。可是，每經過一個地方，她心裡浮現的，卻不再只是記憶。而是新的理解。她開始知道，欣梅爾當年為什麼接受許多村人的委託？開始知道，海塔那些看似漫不經心的笑容背後，藏著什麼樣的溫柔？開始知道，艾冉沉默的背影，其實早已預備好接受離別。她開始重新理解一切。而理解，從來不是把過去原封不動地保存下來。理解是一種重新「生成」。昨天的自己，不會理解今天的眼淚；今天的自己，也無法完全理解十年後的自己。真正的理解，總是在新的生命經驗裡，重新賦予過去新的意義。因此，過去已過去，不會再改變。真正改變的人，是你自己。馬哈特把人變成黃金。他保存了形狀，也保存了記憶，卻終止了一切可能性。他所理解的人，永遠停留在第一次理解的瞬間，因此他的黃金無法熔化，也無法重新塑形。芙莉蓮卻沒有保存任何人。她讓他們繼續以另一種方式活著，直到每個逝去的身影成為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於是，她終於有能力，看見當年沒有看見的東西。其實，那才是最不可思議的魔法。真正的黃金，可以一次又一次熔化，再一次又一次重新塑形。你知道，我們的實際人生總是充滿遺憾和悔恨，但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我們總以為這一切是在懲罰過去。如果當時我多停一下呢？如果當時我多聽一句呢？如果當時，我真正理解了他呢？生命是試卷，糟糕的是，沒有對答案的機制。然而，每問一次，那個離開的人，便在我們心裡重新活過一次。因此，遺憾和悔恨並不是把人困在過去。遺憾或悔恨，是讓過去的人事物，仍然有能力改變今天的自己。每一次重新理解，都是一次遲來的安葬，也是姍姍來遲的相遇。你我都是這個意義下葬送的芙莉蓮。所以，芙莉蓮的第二次旅程，不為抵達魔都。她真正抵達的，是那些曾經錯過的人。她將他們一個一個，重新揹了起來。人性，也許是一種承當的能力。是允許另一個人的生命，住進自己的心裡。人的心，總扛著另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