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葬送的芙莉蓮》思考理解與經驗|出場時間極短,卻令人印象深刻的南方勇者
本文已徵求紀金慶老師同意轉載自Facebook社群貼文
-
今天來聊《葬送的芙莉蓮》中一個出場時間極短,卻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 南方勇者。
在進入那場改變歷史的決戰前,我們先將視線拉回欣美爾遠征發生前更的時間線,那個絕望的漫漫長夜。
在《葬送的芙莉蓮》漫長的編年史中,人類與魔族的對峙從來不是一場對等的戰爭,魔王軍對人類世界而言,是如同天災般不可抗拒的絕對自然力量。
當時人類的日常實存狀態,極度窒息且退無可退。世界正在急速「變小」。北方高原幾乎淪為人類禁區。魔族軍隊不斷向南推進,地圖上的人類城鎮一個接一個地被殘酷抹去。
最無望的是,魔族的殺戮是不存在政治談判或妥協的 ⸻ 他們沒有人類的感情,不求財、不求地、也不要奴隸,他們的本質就是純粹狩獵人類的掠食者。生而為人,當時的人類只能被壓縮在南方幾個殘存的要塞與王國中,活在一種被動等待捕食的驚恐肉身裡。你不知道毀滅何時會來,而一旦來臨,就是連根拔起的屠滅。
比空間縮減更殘酷的,是人類心理邊界那道被死死封死的詛咒:人類是不可能戰勝魔族。
這個心理邊界不是由懦弱構成的,而是由幾百年來無數次慘烈的失敗實存地堆疊出來的。人類的國王們派出過軍隊,神殿派出過聖騎士,無數名震一時的強者前僕後繼地前往北方,但他們甚至連魔王的面都沒見到,就死在魔王軍的先鋒、或是那群擁有壓倒性魔力的「七崩賢」手裡。
七崩賢的魔法 ⸻ 不管是黃金鄉馬哈特的黃金化、還是全知全能阿托拉希爾的抹消術式,對當時的人類來說根本不是「魔法對決」,而是無法理解、無法防禦的「神蹟或詛咒」。當你的同胞一碰到對手就瞬間在物理上灰飛煙滅時,你的理性大腦只會得出一個無可動搖的結論:這不是戰爭,這是神罰。
既然是神罰,任何反抗就都是徒勞的。
人類最深沉的絕望在於腦海中,根本「無法勾勒」擊敗魔王軍的畫面。戰勝魔王這件事,在當時的人類世界裡,連做夢的素材都算不上。歷史的概率在理智的精密計算下,是死死的「零」。
那時的人類,就這樣活在一個被剝奪了未來、只能在殘存空間裡苟延殘喘的「絕對黑夜」中。直到那個穿著怪異、被稱為「人類最強」的南方勇者出現。他站在那堵由無數失敗砌成的、名為「不可能」的高牆面前,決定用自己的肉身,在歷史的鐵幕上強行楔入第一道裂縫。
⠀⠀⠀⠀⠀⠀⠀⠀
在《葬送的芙莉蓮》的設定中,這位歷史的先鋒甚至沒有留下真實的名字,世人僅僅依據他崛起的地點,尊稱他為「南方勇者」。
這是一個極度違和、甚至帶著一絲荒誕色彩的怪人 ⸻ 他不著盔甲,常年穿著一身奇特的毛皮大衣,雙手各持一把巨大的長劍,甚至蓄著一對向過敏三郎致敬的仁丹鬍。
除了天花板級別的武力外,他還擁有整個人類史中最作弊、卻也最殘酷的超驗天賦:預知未來。
他的大腦處理器在漫長的黑夜裡,早已提前看透了此後數十年的歷史走向。他看到了人類最終將迎來和平的破曉,但他同時也無比清晰地看到了,那個破曉的慶功宴上「沒有他自己」。
在孤身挺進北方戰線、前往那場必死的決決戰前夜,南方勇者特地去見了精靈魔法使芙莉蓮。他對芙莉蓮發出邀請,希望她能加入自己的北伐隊伍。當時隱姓埋名的芙莉蓮看著這個名滿天下的強者,淡淡地拒絕了。她問南方勇者:「你不是擁有看透未來的能力嗎?那你應該知道,我不會答應你。」
南方勇者看著她,露出了一抹寂寞的微笑。
他說:「我知道妳不會答應。但我還是必須來,因為在我的預知能力所看到的未來裡,我是『在這裡』邀請妳的。」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结局。他看到了自己將在北方冰雪中遭遇魔王軍最恐怖的黃昏陣容 ⸻ 七位立於魔族頂點的「七崩賢」全員到齊,再加上號稱「全知全能」的魔王軍師阿托拉希爾。八個近乎神明般的存在,將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對他展開一場絕無僅有的終極圍剿。
這不是一場可以活著回來的戰爭,而是一場註定被抹殺的獻祭。但他依然擦亮了雙劍,披上毛皮,帶著那抹看透宿命的微笑,平靜地走入了北方的風雪。
在你現在可以看到兩季動畫裡,這位南方勇者登場的時長不到五分鐘,可是他的存在是那麼的難忘。很有點意思的一個人物。
從結構看,他的不可抹滅來自於那個最簡單的事實⸻ 這個男人開啟了人類殲滅魔軍的想像可能性,這幾乎是從0到1的極限突破;從角色塑造來看,他也是迷人的,這是一個明知道自己會殞命還堅持推進的強者,「人類最強勇者」已經不是他作為人類最強武力的稱號,他的不可思議,是那種突破心理極限的精神素質。
⠀⠀⠀⠀⠀⠀⠀⠀
⠀⠀⠀⠀⠀⠀⠀⠀
(一)從0到1
⠀⠀⠀⠀⠀⠀⠀⠀
在劉慈欣的小說《三體》中,當人類世界即將迎來降維打擊的終極末日之時,所有頂尖的科學家都卡死在同一堵高牆面前 ⸻ 他們無法在物理公式上推導出「光速飛船」的推進原理。人類總想著用更大的噴射能量、更重的燃料堆疊 ⸻ 也就是從 1 到 n 的累積去推動飛船,但宇宙的鐵幕死死地將速度限制在光速之內。
直到一個慵懶的午後,奇蹟在一個極度落後、荒涼的冥王星浴缸裡毫無徵兆地發生了。
女主角艾AA在洗衣服時,隨手用廢紙摺了一艘極其粗糙的小紙船,放在平靜的水面上。紙船靜止在水中央,一動也不動。接著,她做了一個極其細微且關鍵的動作 ⸻ 她把幾縷肥皂細絲,切得極細,輕輕地黏在小紙船的船尾。
就在那幾縷肥皂細絲接觸到水面、開始自發而緩慢溶解的萬分之一秒內,那艘原本毫無動力、沒有任何引擎與風帆的小紙船,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上帝之手猛烈推了一把,突然在水面上自發、持續地急速向前滑行,飛快地衝到了浴缸的另一頭。
這不是因為水流,艾AA甚至沒有泛起一圈波紋。
紙船之所以狂奔,是因為水分子之間原本存在著強烈且平衡的「表面張力」。船頭的水在拉它,船尾的水也在拉它,力量抵消,所以靜止。但在肥皂細絲緩慢融化的那一瞬間,它在船尾形成了一個持續的張力梯度,持續破壞並降低了尾部水的表面張力。那一刻,船尾的拉力變成了 0,而船頭的乾淨水面依然保有原本百分之百的強大拉力。
於是,前方的空間像拉扯橡皮筋一樣,拉著紙船狂奔而出。這就是空間曲率驅動飛船的終極原理。它不需要去尋求更龐大的燃料,它是直接去改變飛船後方「空間本身的質地」。
這個在浴缸裡一絲一絲溶解張力的精妙場景,恰恰揭示了彼得·提爾(Peter Thiel)在《從 0 到 1》(Zero to One)這本商業哲學書裡最核心的眼界。
在我們的現實世界裡,絕大多數人的努力都在做「從 1 到 n」的水平複製 ⸻ 如何把事情做得更熟練、如何把防禦建得更厚、如何用更多的物量去堆疊勝率。但真正的「奇點式創新」,是「從 0 到 1」的垂直跨越。
它是在原本一片漆黑、眾人皆認為絕對不可能的空白處,憑空為世界強行刻下第一個有價值的基石。一旦世界從 0 變成了 1,原本被舊體制、舊框架所絕對壟斷的「現實」,就會在一瞬間發生非線性的結構崩塌。
從0 到 1,就是那個被孤獨包圍的南方勇者決定性的跨越。
在南方勇者孤身北伐之前,人類世界之所以陷入絕對的黑夜,正是因為魔王軍在空間與心理上,達成了一場對人類意識的絕對壟斷。當時的人類,大腦處理器只要一運算,得出的因果結論永遠是「魔王軍是不可戰勝的天災」。在所有人的理智裡,人類戰勝魔王的機率是死死的「0」。
而南方勇者,就是那根黏附在人類歷史船尾的、最堅韌的肥皂細絲。
他不是帶著百萬大軍去北方進行一場「1 到 n」的消耗戰。他看透了未來,他比誰都清楚,在當時的人類戰力下,這場北伐是不可能當場「贏」的。他的出擊,是一場跨越時代的、顛覆性的歷史創新。
當他孤身殺入北方戰線,以一敵八,用自己的肉身去迎擊七崩賢與全知全能的阿托拉希爾時,他所做的,就是在那個被圍攻的慘烈時空裡,持續地、一絲一絲地去溶解魔王軍那套「不可戰勝」的絕對張力。
他戰死了,他的北伐在世俗眼中是一場無謂的失敗 ⸻ 明知道會輸,還去?
但就在他拉著三名七崩賢同歸於盡、重創全知全能的那一天,歷史的水面發生了巨變。原本將人類死死定在原地的、名為「不可能」的表面張力,被他的鮮血硬生生地給「用壞了」。
他讓無限大的恐懼,變成了具體的算術題。他用一場看似悲壯的局部犧牲,強行在那個封閉、窒息的「0」上面,為整個人類歷史刻下了第一個「1」。

南方勇者沒有帶回和平,但他把「勝利」這件事,從原本的「不可想像」,挪移到了一個「可被想像、可被計算的可能性空間」裡。
如果沒有這根肥皂細絲在前方燙平了命運的絕對曲率,十年後的欣美爾小隊在面對北方鐵幕時,甚至連拔劍的畫面都無法勾勒。欣美爾後來那場漫長的「1 到 n」的遠征起點,其實是南方勇者用生命在虛無中開闢出來的那個「1」。
真正的勇者不爭眼前的現實,他直接去更改歷史敘事的邏輯。
⠀⠀⠀⠀⠀⠀⠀⠀
⠀⠀⠀⠀⠀⠀⠀⠀
(二)在黑爾戈蘭島上發愁的海森堡
⠀⠀⠀⠀⠀⠀⠀⠀
1925 年,有個二十四歲、正被嚴重的花粉熱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年輕人。這是一個手上沒有龐大的國家科研經費,沒有高級實驗室,為了躲避花粉而孤身逃到北海荒涼、光禿的黑爾戈蘭島(Helgoland)上的男孩。那個男孩是海森堡。
在那時,物理學界是一座精美、傲慢且密不透風的古典高牆。雖然波耳已經提出了微觀原子的初步模型,但所有博學的科學家,依然卡在牛頓力學「1 到 n」的框架裡,拼命用古典的「行星軌道公式」去修補、微調電子的運動。
然而,那個在荒島上忍受著孤獨與病痛的年輕人,每天看著日出與海浪,想著的事情,是類似哲學認識論底層的推敲。
他腦中奔跑的問題可能是類似這樣的:
「如果我們根本『看見』不了電子運行的軌道,我們憑什麼理所當然地認為它有一條像行星一樣的軌道?我們為什麼不用純粹可觀測的物理量(如光譜頻率),重新去編碼這個微觀世界?」
我真不知道這種不著邊際、企圖掀翻整個古典物理地基的問題,在今天的「脆(Threads)」和「臉書(Facebook)」能拿幾個讚?會被分享轉貼嗎?還是被路過的訪客酸幾句,叫他多去寫幾題基礎物理題比較實在?
可能還真有幾個熱心的古典物理學學生會來指導:沒有軌道,電子怎麼在原子核外運動?你的矩陣算式連乘法交換律都不符合(p × q ≠ q × p),你小學數學沒學好嗎?
但海森堡的超驗想像力還真在這裡較真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非但不荒謬,反而揭示了微觀世界最本質的質地。為了讓這個「沒有軌道的矩陣畫面」在邏輯上成立,海森堡不再去修改古典的力學公式,他決定直接向人類理智底層的「確定性觀念」開刀。
他宣稱了那個震驚世界的「不確定性原理」:粒子的位置與動量是不可能同時被精確測量的。當你越想把位置算死(位置誤差趨近於 0),它的速度(動量)就會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其不確定性逼近無限大。
宇宙的底層不是一座精密、冷酷、被因果律算死的發條鐘。在微觀的維度裡,可能性是像泡沫一樣自發翻湧的。此時,古典物理那套「給定初始條件就能算死未來」的絕對因果律,在量子的世界裡被宣告了死刑 ── 機率的質地,從此被強行挪移。
是海森堡,孤身一人在荒島的深夜紙張上,強行幫全人類開闢出了現代「量子力學」這個「1」的可能性空間。
幾十年後,半導體產業的科學家與工程師們,正是利用了量子力學裡的「隧道效應」與能帶理論,才在「1 到 n」的技術變現中,造出了我們今天人手一台的手機晶片與微處理器。今天,如果沒有海森堡這代人寫下的量子公式,整個現代晶片科技、雷射技術、乃至於正在掀起巨變的量子計算,在人類的理性版圖裡都是死死的「0」。
工程師們所做的是技術性工程,很複雜,很高超,對我們這種外行人來說,幾乎就是另一個平行宇宙的大神們做的事情。
可是你知道當我在閱讀義大利物理學家羅威利(Carlo Rovelli)的《時間的秩序》與《現實不似你所見》時,真正令我詫異的是什麼嗎?我真正驚嘆的是:有這麼多偉大的工程就像魔術師一樣將神奇帶到你眼前,可是西方人卻知道,如果沒有海森堡在那個北海荒島的歷史奇點上,憑藉著超越時代的直覺想像力去燙平古典物理學的絕對張力,人類不論有再龐大的經費、再精密的工藝,也只能在一缸乾淨、靜止的水面前,無處使力。
在西方人眼中,理論開創者扮演的是「造物主」的角色,而應用製造者扮演的是「實踐者」的角色。一旦海森堡揭示了微觀世界的機率波與不確定性,半導體與現代資訊革命的誕生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就算沒有後來的晶片工程師,也會有別的大神在幾十年後把這套技術變現出來,因為「大門已經被打開了」。
他們也看見欣美爾,可是把評價的重點線畫在南方勇者的開端功能上。
因為,從某一個魔幻時刻開啟,歷史進程的邏輯就已經被強行預約了。
⠀⠀⠀⠀⠀⠀⠀⠀
⠀⠀⠀⠀⠀⠀⠀⠀
(三)水滴與末日盲區
⠀⠀⠀⠀⠀⠀⠀⠀
然而,這種將「理論開創(0 到 1)」置於「技術變現(1 到 n)」之上的眼界,卻是我們這個時代久已遺忘、甚至感到刺眼的盲區。我們今天恰恰活在一個極度鄙夷理論探索、瘋狂崇拜技術應用的精明世界裡。
這讓我不禁想起劉慈欣在小說《三體》第二部《黑暗森林》中,寫下那段整個人類文明史中最具諷刺性、也最讓人不寒而慄的「末日盲區」。
故事裡,人類太空艦隊正處於一種近乎癲狂的絕對自信中。當時,三體人派出的微觀探測器「智子」早已死死封鎖了人類的基礎微觀物理學。這意味著,在長達兩百年的時間裡,人類的基礎科學理論非但沒有任何革命性的突破,反而是絕對停滯的 ⸻ 這缸名為文明的水裡,久已沒有新的肥皂細絲融進去了。
但人類是怎麼把自己迷惑住的?
他們被「1 到 n 的無限繁殖」所製造出來的龐大假象,徹底晃瞎了雙眼。在理論被封鎖的兩百年間,人類把原有的舊公式,在「應用與工程技術」層面開發到了極致。他們建造了遮天蔽日的巨型星際戰艦,足足有兩千多艘,在太空中排開時宛如一座鋼鐵大陸;他們利用反重力技術打造出璀璨的地下霓虹城市,生活精美、富足得如同神話。
人類的理性大腦看著這些巍峨的鋼鐵造物,在量化的數據陷阱裡自發地得出了一個結論:我們已經擁有了碾壓一切的物質總量,我們強大到足以審判神明。
直到那顆美麗、光滑、表面曲率被放大到一千萬倍也依然找不到一絲粗糙的「水滴」探測器降臨。
全人類引以為傲的三千艘巨型星艦,在短短幾十分鐘內,被這顆小小的水滴像穿木魚一樣,悉數點燃、炸毀。水滴甚至沒有發射任何高能雷射,它僅僅是憑藉著人類在理論上無法理解的「強相互作用力」── 也就是基礎理論上的維度碾壓,像一根絕對硬化的針,強行刺穿了人類所有用 1 到 n 的鋼鐵物量堆疊出來的豆腐戰艦。
這是一場基礎理論革命,對技術極繁主義所進行的、最冷酷的絕對降維打擊。
這個在科幻寓言中被無數火球點燃的太空戰場,折射出的,正是我們在 2026 年的今天,整個人類社會最深沉、也最巨大的集體隱憂。
我們難道不就活在「末日之戰」前夕的泡沫狂歡裡嗎?
在這個事事講求產出率、投報率與大數據演算法的時代,全世界都在為 AI 大模型的迭代、5G 與 6G 通訊的普及、以及各種商業應用的變現而瘋狂。每隔幾個月,就有更精美、更體貼、更算無遺策的科技產品被送上流動線。表面上看來,人類的文明正處於歷史上技術最高潮、物量最膨脹的輝煌盛世。
但如果我們像理性的考官那樣,冷酷地剝開這層由精美應用織成的防禦外套,直視底層的認識論內核,一個令人感到窒息的事實便會浮出水面:整個人類社會,已經超過半個世紀沒有發生過像相對論、量子力學那樣顛覆性的基礎科學革命了;而在哲學與思想的母體裡,我們也久已沒有發生過像現象學、後結構主義那樣重新定義世界形狀的生存論革命。
我們今天所有的繁榮,會否只是在愛因斯坦、波爾、尼采、海德格那些時代巨人留下的遺產裡,進行著一場極其龐大、卻在底層邏輯上寸步未進的「1 到 n 的瘋狂內卷」?
⠀⠀⠀⠀⠀⠀⠀⠀
⠀⠀⠀⠀⠀⠀⠀⠀
(四)你一生的預言
⠀⠀⠀⠀⠀⠀⠀⠀
如果時間不再是一條從過去流向未來的直線,而是一幅已經在宇宙中完全鋪展開來的巨幅畫卷,你,會如何過完你的一生?
作為一個哲學研究者,尼采的「永劫回歸(Eternal Recurrence)」概念從學生時代就一直困擾著我。
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隱喻裡,當主角站在那個寫著「當下」的雙重門檻前,看著無盡的過去與無盡的未來在此交匯,他肩頭上那個代表重力之靈的侏儒冷笑著說:「時間本身就是個圓。」這是一口足以讓人窒息的深淵。如果我們此時此刻的思索、讀這篇文章的當下、以及歷史上那些慘烈的徘徊,都已經在無始以來的時間圓圈裡被一模一樣地重複了無數次,我實在不知道往前走有什麼意義?我們不就只是被卡在黑膠唱片刮痕裡的音軌,只能被動地跟著轉動嗎?
在線性的因果思維裡,這是一場無法走出的思想實驗。因為我們太習慣將行動的意義,寄託在「指向尚未擁有的未知未來」上。一旦未來沒有懸念,結局被預先算死,前進的動力就會在一瞬間徹底塌陷。
直到我讀到了姜峯楠的經典小說《你一生的預言》,才理解了我思考前提的限制。
故事的主角路易絲是一位頂尖的語言學家,她在破解外星生命「七肢桶」那種不分先後、圓形語圖的文字時,她的大腦神經被這套外星語言重新格式化了 ⸻ 她開始能夠無比清晰地預知自己的未來。
她看見了自己會結婚,看見了自己會生下一個無比可愛的女兒。但這部未來的劇本,卻在最頂點處戛然而止:她無比清晰地看到,女兒會在二十五歲那年因攀岩意外墜崖身亡,而丈夫也將因無法承受喪女之痛而與她痛苦離婚。
這是一個註定走向毀滅與悲傷的結局。當丈夫在深夜溫柔地抱著她,問她「我們要不要生個孩子」時,路易絲站在完全透明的宿命面前,眼中含著淚水,卻給出了主體最高尊嚴的回答:「好啊。」
為了讓我們這顆被因果律綁架的大腦徹底開悟,姜峯楠在小說中給出了一個極其質樸的推論:
一個人在婚禮上,總是知道當牧師嚴肅地問道:「你願意嗎?」的時候,新郎與新娘的回答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我願意」。
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新人們自己,心裡都無比清楚地知道那個結局。這是一場完全沒有任何懸念的對話。既然結局早就是鐵板一塊,難道這場詢問就是多餘的嗎?台上的新人們會因此轉身離開嗎?不。新人們依然會含著眼淚、顫抖著,無比深情地吐出那三個字。因為這場儀式有沒有被一字一音地「完成」,有沒有被真真切切地「履行(Perform)」,這個過程本身,就是意義的全部所在。
姜峯楠點破了我們思考的盲區:意義,從來不需要依賴未知的結果來賞賜;意義,就在於你用肉身去履行那個你所珍視的體驗本身。
那個註定會夭折的女兒,在她活著的二十幾年裡,帶給這個世界的愛與溫度是絕對真實的。這首生命交響樂的終點雖然是一個無比沉重的低音結尾,但並不妨礙它中間那些優美的旋律,值得被最深情地演奏。
這也正是千年前那個北伐前夜,南方勇者對著拒絕他的芙莉蓮,所露出的那一抹寂寞微笑的終極底色。
南方勇者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這意味著他早已活在尼采的永劫回歸與七肢桶的目的論時間裡了。他已經在自己那部頂級處理器中,看過了自己的死亡,看過了魔王軍對他的圍剿,也看過了自己永遠無法踏入那個他親手開闢的破曉世界。
如果留在因果論的限制裡,他會覺得眼前的每一步都是無意義的徘徊。
但他像路易絲一樣清醒地跨入了時間的河流。他特地在夜色中去找芙莉蓮,發出那個註定被拒絕的邀請,因為他知道,「在歷史被預約的這一個當下,我來到這裡、發出邀請、與妳遭逢」的這個儀式本身,就具備了最飽滿的存在論價值。
他不為「自己的勝利」而走,他為「履行歷史的破曉」而走。
當他最終踏入北方那片冰天雪地的黃昏戰場,面對八位神魔般的對手時,他不是在無奈地重複命運的悲劇,他是在用他最強的肉身,把這首名為「人類自由意志」的交響樂,演奏得最精準、最沒有遺憾。他活不到那個新時代,但他用主體的最高尊嚴,在歷史的劇本上狠狠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真正的先鋒不問未來會發生什麼,他們只問,自己該如何無悔地去履行這個未來。
我們這位南方先鋒只算錯了一件事,多年後,當芙莉蓮接受委託擦拭南方小鎮佇立的雕像時,她笑了 ⸻ 嘿!大預言家!你終究算錯了一件事,你沒有沉埋在記憶裡,大家還念著你。
⠀⠀⠀⠀⠀⠀⠀⠀
⠀⠀⠀⠀⠀⠀⠀⠀
(五)但這不是放棄的理由
⠀⠀⠀⠀⠀⠀⠀⠀
我還記得卡繆(Albert Camus)的經典小說《鼠疫》裡的那個橋段。
故事中,當黑色的鼠疫如同不可抗拒的自然天災,絕對壟斷了整座被封鎖的奧蘭城時,全城都陷入了精密的因果算計 ⸻ 數據表明,反抗的勝率是零,死亡是鐵板一塊的結局。
就在那片漫天的黑夜裡,志願抗疫的青年塔魯看著日夜奔波、瀕臨崩潰的里厄醫生,忍不住拋出了一個直擊靈魂的詰問:「你明知自己戰勝不了滿城的死亡,為什麼還站在這裡?」
里厄醫生沒有講高深的哲學,也沒有給出任何虛妄的希望,他只是淡淡地回答:「但這不是放棄的理由。」
在我們當下這個凡事講求投報率、算計著利益才肯付出、被大數據與演算法死死格式化的 2026 年,我們太習慣在出發前先詢問「勝率有多少」?我們太習慣在跨出第一步前先打量「能拿幾個讚」?
但有時人類這種生物還是有他傻的可愛的模樣,因為人不總是需要看到了希望才去堅持,堅持自身就是事理存在的理由。
這人間只要有人不肯放棄、但凡還有一雙手試圖在虛無的長空中揮劍,打死不退的信念就未曾折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