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葬送的芙莉蓮》思考理解與經驗|「厭女結構」後的下一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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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宣稱多元、流動且平滑的現代社會裡,你有沒有過那樣的一個瞬間,感覺自己正坐在一座精密的、卻空乏的雄性神話之中?
我們是否曾認真問過:為什麼在一個女性主體意識覺醒、大聲指認枷鎖的時代,男性的價值依然被死死地鎖閉在權力遊戲的計算公式裡 ⸻ 財富、職稱、支配力,以及那種僵化的強大?
為什麼女性被鼓勵去訴說她們的限制,而男性卻只能在「成功」或「失敗」的二元廢墟中,獨自腐爛在那份不被允許「自我剖析」的沈默裡?
如果一個男性,他生來就不想成為王者,也不想參與那場關於權力的資源掠奪,那麼他在這個父權結構的坐標軸上,究竟還有沒有「存在」的位置?
這是我在思考「厭女結構」後的下一步思考。
我意識到,當今天人們在談論性別政治時,已經逐漸可以去審視女性被物化的悲劇,卻往往忽略了另一側處於暗區的靈魂 ⸻ 他們是不符合、或根本不願符合主流父權價值的「非典型男性」。
他們也一樣身處在現代文明的絞肉機裡,同樣經歷著「符號性閹割」的痛楚,卻因為身為「男性」這個符號,而被剝奪了呼救與展示脆弱的權利。 他們被強塞了一柄名為「勇者」的長劍,卻發現這柄劍沈重到足以壓垮他們真實的生命。
我想起在動畫《葬送的芙莉蓮》中,有一個極其動人的細節:勇者欣梅爾站在女神的聖域前,試圖拔出那把象徵「天命、正統與絕對力量」的「勇者之劍」。根據傳說,唯有真正的英雄能拔出它。
然而,劍卻紋風不動。
在父權的冷酷邏輯裡,這是一次毀滅性的「符號性閹割」 ⸻ 拔不出長劍的人,就是假貨,是邊緣人,是不夠格的失敗者。 但欣梅爾卻拾起了優雅的從容姿態:他沒有崩潰,沒有憤怒,也沒有轉向對世界的怨恨。他拿起了一柄幼時鄰人贈送的、廉價的「贗品長劍」,帶著這把假的劍,走完了擊敗魔王的真實旅程。
欣梅爾證明了:真正的英雄,不需要劍來認證;是他定義了英雄,而不是讓那把劍定義他。
這篇文章,是為了這場關於「主體性」的密室逃脫而寫。我想試著繪製一張地圖,送給那些正處於暗區、在「必須變強」的詛咒下逐漸枯萎的靈魂。這是一個哲學工作者的誠實叩問:我們究竟該如何,在那柄長劍之外,找回身而為人的、悠然站立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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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陽具中心的暴政:誰定義了「像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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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精神分析的視野中,男性主體性的建立,往往寄託於對「菲勒斯(Phallus)」的爭奪。這個符號並不等同於生理器官,它代表的是成功、地位、財富與掌控力——也就是那把被社會插在聖域中央、宣稱唯有「強者」才能拔出的勇者之劍。
然而,在一個崇尚效率、競爭與強大的社會裡,這把劍永遠是稀缺的。大多數男性在漫長的人生過程中,其實都生活在一種「符號性閹割」的焦慮裡。他們在職場受挫,在權力階層中被邊緣化,在社會認可的窄門前被不斷推擠。
當一個男性在現實世界中無法握有那把象徵主體地位的權柄時,他會感到一種深刻的存在性無能。為了掩飾這份無能感,男性往往發展出一套疲憊的生存技術:在任何場合都試圖證明自己「罩得住場面」。
這種現象在日常生活中並不罕見。即使在自己不熟悉的領域,一些男性仍會不自覺地發表斷言,試圖讓他人相信他「很懂」。因為在父權語法裡,承認無知就像交出了那把長劍。
這種代償性的主權,最常發生在家宅之中。當一個男性在外部世界感到邊緣化時,家庭往往成為他唯一能維持權威的領土。他可能對生活大小事指指點點,對從未參與的家務或育兒發表評論,甚至在電視機前高談政治與世界局勢。
這些姿態背後,並非真正的洞見,而是一種防禦。當一個人無法從社會結構中獲得主體感時,他只能在更小的場域中維持一種權威的幻影。
這正是菲勒斯暴政最幽微的殘酷之處:它讓男性在廢墟中為自己搭建一座虛假的王座。這種姿態不僅困住了他身邊的人,也從內部腐蝕了他自己。因為維持這種「全知全能」的形象,需要長期壓抑一件事——承認自己的脆弱。
在父權的語法裡,男性的生命只有「完整」與「破碎」兩種狀態,沒有「修補」的過程。自剖意味著展示傷口,而一個會流血、會困惑、會懷疑自己的男性,在菲勒斯競爭的戰場上會被立即判定為敗者。
因此,許多男性只能在沉默中腐爛。他們無法像欣梅爾那樣坦然承認「劍拔不出來」,因為一旦開口,他們害怕那個建立在全能假象上的主體會瞬間瓦解。
這正是我們需要打開的第二層「性別之眼」:男性的自我剖析,不應被視為失敗的哀鳴,而應被理解為奪回生命主權的一種勇氣。
然而,如果我們只停留在這裡,事情仍然說得不夠完整。
我們或許可以理解父權社會如何透過各種制度與文化語法,將男性推入一場關於力量、成功與支配的競逐。但還有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始終懸在那裡:為什麼那套語法會如此牢固地佔據男性的生命?
為什麼即使有些男人早已疲憊、甚至在內心深處並不認同那場權力競賽,他們依然很難真正退出那個「必須證明自己」的劇本?
如果說父權是一座巨大的舞台,那麼更深的問題或許是 ⸻ 男人究竟是在演給誰看?
換句話說,當一個男人拼命維持那份強大、那份掌控、那份「我罩得住一切」的姿態時,他真正想取得認可的目光,究竟來自哪裡?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就必須稍微走入精神分析的一個重要洞見 ⸻ 拉岡(Jacques-Marie-Émile Lacan)所說的「假設知道的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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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男人,在活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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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活給誰看?這是我們這一節真正想追問的問題。
如果說,前一節談的是父權社會如何規定男人必須成為什麼樣子,那麼這一節我們要再往前走一步:男人為什麼會如此執著於那套規定?為什麼即使早已疲憊、受傷,甚至在心底根本不認同那場權力競逐,許多男人仍舊無法退出那個「必須證明自己」的劇本?
我想,這背後牽涉到一個極其幽微、卻深深支撐著人類行動的心理結構。拉岡把它命名為:「假設知道的主體」(Subject Supposed to Know)。
這個概念指的,不是一個真的無所不知的人,而是一個我們必須預設其存在的位置:彷彿在某個地方,總有一雙眼睛懂得評價我們、理解我們、判定我們是否成功,也知道我們這一生的努力究竟有沒有意義。
要理解男人為何總像在向誰交代、向誰表演,我們就必須先理解這個位置是怎麼運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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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床的原初架構:移情的發動機
「假設知道的主體」最初誕生於精神分析的臨床現場。當一位分析者帶著混亂的症狀、碎裂的夢境走進診間,對著沉默的分析師坐下時,一個奇特的動力學便啟動了:移情。
移情之所以發生,並不是因為分析師真的展現了多少智慧,而是因為分析者在無意識裡先預設了一件事:我的痛苦不是無意義的,而坐在對面的那個人,知道這份痛苦究竟意味著什麼。
在那一刻,分析師被放進了一個特殊的位置。實際上,他也許並不知道答案,但正因為分析者相信他知道,話語才得以展開,聯想才得以延伸,主體才有可能一步步逼近自己內在的真相。
換言之,真正啟動分析的,不是知識本身,而是那個被預設出來的「知道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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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常生活的普遍性:支撐世界運作的隱形梁柱
但這個機制並不只存在於診間。它其實深深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甚至可以說,它是支撐社會秩序的一根隱形梁柱。
在日常世界裡,我們之所以能安心地服從法官的判決、信賴醫師的建議、接受老師的評分,並不只是因為他們真的比我們知道得更多,而是因為他們被放在那個「應該知道」的位置上。社會之所以能運作,往往不是因為每個人都真的理解一切,而是因為我們共同維持了一個前提:總有人知道這套規則如何成立,也總有人知道我們該如何在其中安身立命。
很多時候,我們自己未必真的相信,但仍然需要預設某個位置上有一種穩定的知曉。只要那個位置還在,意義就不至於徹底崩塌,生活這個巨大的場景也就能繼續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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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預設不可」:意義之所以尚未崩潰
更深的一層是,這種預設往往不是主觀的偏好,而幾乎是主體活下去的一種必要條件。
人之所以能行動、能忍受、能繼續扮演自己的角色,往往不是因為他已經掌握了答案,而是因為他相信:在某個地方,有一個見證者會理解、會認證、會替這一切賦予意義。
若連這個位置都被抽空,主體就很可能直接面對那種近乎荒涼的狀態:原來沒有人真正知道,原來也沒有人能保證這一切的辛苦終將通往什麼。到了那一刻,我們此刻的勞動、忍耐與犧牲,都可能瞬間失去可被承受的理由。
因此,為了讓生命劇本得以繼續,我們不得不維持某個「假設知道的主體」的存在。
說得更直白一點:
1. 為了讓自己還有戲可演,我們必須預設對面那個人掌握著某種劇本。
2. 為了不讓意義徹底潰散,我們必須相信,有人知道我們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所以,「假設知道的主體」其實是我們在意義荒原上投射出的最後一座燈塔。它未必真的能給出答案,但它的存在本身,已足以抵禦那種「世界可能毫無意義」的深層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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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性別解放,不能只做半套
分析到這裡,我們就可以回頭來看男性行動背後更深的心理結構。
許多男人之所以如此執著於成功、強大與不可示弱,並不只是因為社會外在地要求他們如此,更因為在他們靈魂的高處,始終懸浮著兩道幽微卻頑強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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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個不存在、卻無所不在的「上帝父親」
男性一生最想取得認可的對象,往往早已超越了現實中那位可能平庸、甚至有缺陷的親生父親。那個父親,在心理深處被提煉成了一個幾乎全知全能的存在:他彷彿代表著規則、標準、強者秩序本身。
這也正是父權社會之所以是「父權」的更深理由:真正支配男性的,不一定是某一個現實中的男人,而是那個早已被神格化的父親形象。男性在戰場上殺伐、在職場中拼搏、在競爭裡不敢倒下,很多時候,都是在回應這位內在父親的命令。
他必須成功,不只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向這個位置證明:我夠格,我沒有讓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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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那個「未必懂得全部,卻一定知道我付出過」的理想女性
然而,在男性生命的另一側,常常還站著另一個「假設知道的主體」:一個被想像為理解自己、承接自己、見證自己犧牲的女性形象。
她可能是妻子,也可能是母親、女兒,或某種更抽象的「家」的化身。男性會假設:即使她未必真正明白我在外面的世界經歷了怎樣殘酷的競逐,她至少知道我為此承受了多少、犧牲了多少。
只要這雙溫柔的眼睛仍把他看作那個扛住一切的人,他的辛苦就還有意義,他的傷痕就還算值得。
可也正是在這裡,性別之間最弔詭的共謀悄悄形成了。為了讓男性能繼續維持「英雄」的自我想像,女性便被鑄造成某種固定的形象:永遠等待、永遠理解、永遠提供撫慰、永遠作為避風港。
換言之,女性形象之所以經常被僵化,並不只是因為男性想控制女性,更因為男性需要有一個人來見證他的犧牲,來保證他不是白白承受這一切。
這也正是我為什麼一直強調:性別解放不能只做一半。
如果我們只解放女性,卻沒有同時鬆動男性內在那個「必須成為英雄、必須扛下一切」的劇本,那麼男性終究會本能地抗拒女性的成長與獨立。因為女性一旦不再扮演那個需要他、理解他、撫慰他、證明他犧牲有價值的角色,他整套生命敘事就會開始搖晃。
所以,真正的解放必須是雙向的。
男人不只要從外在的競爭秩序中撤退,也要從內在那兩道幽靈目光中撤退:不再活給那個神格化的父親看,也不再需要一位「避風港女性」來補償他的犧牲。
唯有如此,他才可能真正離開那柄長劍,學會不靠英雄神話,也能悠然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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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反主體的新主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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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看穿了「男性王座」的刑具本質,我們該如何突圍?
我想,如果男性的快樂始終掛鉤在「贏過誰」或「擁有多少符號」,那麼這種快樂註定是稀缺且昂貴的。我們要練習的是,讓自己在財富、職稱、地位之外,找到能讓自己感到純粹快樂的事。可能是磨練一門手藝,可能是深入讀一本好書。當幸福的成本降低,主體性就不再輕易被權力勒索。
甚至,你可以考慮一下,與其花力氣去維持那個「很罩」的假象,不如花時間去建立與自己相處的能力。當你不需要透過貶低他人來獲取安全感,當你能在那份無關競爭的專注中停留得更久,你就已經在結構的廢墟中,為自己開墾出了一片自由領土。
真正的英雄主義,是像欣梅爾那樣,在被女神拒絕、被結構判定「拔不出劍」之後,依然能平靜地對自己說:「這不影響我要走的道路」。
在《葬送的芙莉蓮》中,欣梅爾原本也被放在這個「假設知道的主體」位置上 ⸻ 他是勇者,他「理所當然」該拔起那把劍。如果他被這個機制困住,他可能會因為拔不出來而產生巨大的自卑,甚至開始說謊、或是對外發動攻擊來掩蓋無能。
但欣梅爾最「反拉岡」也最主體性的舉動是:他拆穿了這個假設。
欣梅爾是「新英雄」、因為他用行動告訴大家:「我沒拔出劍,我不知道天命在哪裡,但我依然可以作為主體而行動。」
如果我們理解了這個機制,就會發現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情。
在人類歷史上,那些真正具有主體性的人物,往往並不是因為他們成功地佔據了「假設知道的主體」的位置,而是因為他們在某一刻,選擇拒絕那個位置。
當一個人被群眾推上「答案的位置」,被期待為世界給出方向、給出救贖時,他其實正站在一個極其危險的高台上。因為那個位置不只是榮耀,同時也是一種無形的奴役——他必須不斷證明自己配得上那個位置。
而歷史上真正有力量的主體姿態,往往出現在另一種時刻:
當一個人被推上神壇,卻選擇從神壇上走下來。
在現代文化史上,很少有人像鮑伯·狄倫那樣,把這個姿態演繹得如此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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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鮑伯·狄倫的逃亡:拒絕神壇的英雄
那是 1960 年代中期,全世界正處於動盪的邊緣,而鮑伯·狄倫(Bob Dylan)被推上了神壇。當時的年輕世代將他視為民謠界的「救世主」、抗議歌手的「教父」。在眾人眼中,他就是那個「假設知道的主體」 ⸻ 大家假設他那把木吉他裡藏著指引世代的真理,假設他那沙啞的嗓音能為所有的不公義給出答案。
如果他順著這個劇本演下去,他將擁有無上的權力與崇拜。但他卻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種幾乎要窒息的、被神格化的奴役。
1965 年,在極其神聖的新港民謠節(Newport Folk Festival)上,當台下的信徒們正準備迎接那位拿著木吉他的先知時,狄倫卻拿起了電吉他。他不僅不唱那些富有社會教育意義的民謠,反而彈起了喧鬧、迷幻的搖滾樂。那聲音對當時的民謠信徒來說,簡直是褻瀆。
隔年,在曼徹斯特的音樂會上,一名憤怒的觀眾對著台上的狄倫歇斯底里地大喊:「猶大(Judas)!」那是對背叛者最嚴厲的控訴。狄倫當時的反應極其冷酷且主體:他對著麥克風說:「我不相信你,你是個騙子。」隨後轉身對樂團下令:「彈大聲一點!(Play it fucking loud!)」
他在那噪音中宣布:我不是你們的答案。
狄倫之所以偉大,是因為他一生都在進行「名聲的減法」。他發現當他被架在「全知全能」的位置上時,他失去了創作的自由。他甚至在 1964 年的《It Ain't Me, Babe》中,就已經提前寫下了與英雄劇本的決裂書。他對著那些渴望救贖的眼睛唱著:「妳說妳在找一個從不軟弱的人……一個能在妳跌倒時扶起妳的人……但那不是我,寶貝。」
他拆掉了那座「假設知道的主體」的虛假王座,承認自己的匱乏與多變時,他並沒有失去他的力量。相反地,他因為放棄了那把沈重的長劍,而獲得了在接下來半個世紀裡,悠然站立、不斷新生的生命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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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男性主體性的另一種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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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只把狄倫的選擇理解為一個藝術家的叛逆,那就太低估這個姿態的歷史意義了。
當一個人被推上「假設知道的主體」的位置 ⸻ 被期待成為答案、成為指引、成為某種集體焦慮的出口 ⸻ 而他卻選擇從那個位置退下來,這不只是個人的選擇,而往往是一種文明訊號。它意味著某種舊有的主體劇本,正在悄悄失效。
長久以來,男性主體性被固定在一種非常古老的英雄模型裡:男人必須征服、必須佔有、必須不斷證明自己能夠承擔那把長劍。這是一種建立在稀缺邏輯之上的秩序 ⸻ 權力是唯一的、王座是唯一的、認可也是唯一的。於是所有男性都被迫參與一場無止盡的競逐。
但當我們進入晚期資本主義與高度網絡化的社會時,這套邏輯開始出現裂縫。權力不再只集中在單一中心,資源不再完全依賴壟斷,創造力與價值越來越來自連結、分享與流動。那種必須站在最高處、證明自己比所有人更強的男性劇本,開始顯得笨重而過時。
早在半個世紀前,哲學家馬庫色(Herbert Marcuse)就在《愛欲與文明》中提出過一個極具洞見的對比:西方文明長期以來,是由「普羅米修斯」這個形象主導的。
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取火種,象徵的是勞動、征服與持續的犧牲。他的英雄性建立在永無止境的奮鬥與痛苦之上 ⸻ 即使被鎖在岩石上,被鷹啄食肝臟,他仍然必須維持那份「為人類承擔一切」的姿態。
這正是傳統男性主體性的隱喻:
你必須強大,你必須扛住,你必須為世界燃燒自己。
在這個劇本裡,男性的價值來自「能否承受更多」。承受更多勞動、更多壓力、更多責任,也承受更多孤獨。這是一種帶著英雄色彩的苦役倫理 ⸻ 男人被允許疲憊,但不被允許脆弱;被允許犧牲,但不被允許停下來。
然而,馬庫色提醒我們,希臘神話裡其實還有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形象 ⸻ 奧菲斯。
奧菲斯不靠武力征服世界。他靠的是歌聲與詩。當他歌唱時,動物會停下腳步,樹木會向他傾斜,河流會放慢速度。世界不是被擊敗,而是被喚起共鳴。
如果說普羅米修斯代表的是征服性的文明,那麼奧菲斯代表的,則是一種連結性的文明。
這兩種形象,其實對應著兩種完全不同的主體模式。
在普羅米修斯的世界裡,主體必須證明自己比他人更強;
在奧菲斯的世界裡,主體的力量來自他能讓多少生命與自己共鳴。
一個是壟斷式的力量,一個是生成式的力量。
而如果我們回望當代世界,就會發現這種「奧菲斯式的力量」其實早已悄悄出現。
在科技文明最核心的地帶,有一些改變世界的系統,並不是由某個王座上的英雄創造的。Linux 這套操作系統,並不是某個帝王式企業壟斷的產物,而是由全球無數工程師在不同時區、不同文化中共同完成的協作。Wikipedia 這座人類知識的巨大圖書館,也不是某個全知的學者所撰寫,而是由無數陌生人一點一滴補寫而成。
甚至當我們今日談論人工智慧時,也會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事實:AI 並不是單一心智的產物,而是整個人類文明知識的沉積。數十億篇文字、無數思想與語言的交織,使它得以誕生。
這些系統沒有單一的英雄,卻能支撐整個世界的運作。
某種意義上,這正是一種現代版的「奧菲斯時刻」:
世界不再只對權力與征服作出回應,而開始對連結與共鳴作出回應。
當價值來自協作而非壟斷,當創造來自網絡而非王座,那種必須扛住一切的英雄形象,就開始慢慢失去它的中心地位。
於是,我們或許可以重新理解第三節談到的那些姿態:欣梅爾放下長劍、狄倫走下神壇。他們之所以令人動容,不只是因為勇氣,而是因為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提前活在一個尚未完全到來的世界裡。
在那個世界裡,主體不再需要透過「扛下一切」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一個男人不需要再向那位神格化的父親證明自己足夠強大,也不需要再向某個想像中的「避風港女性」證明自己值得被崇拜。他可以承認自己的有限、自己的困惑、自己的多變,卻仍然保有行動的尊嚴。
那是一種非常不同的自由。
不是從權位上奪得的自由,而是從旁邊走過的自由;不是贏過什麼人的自由,而是不再需要與所有人競爭的自由。
也許,在未來的文明裡,我們會慢慢發現:
真正成熟的主體,不再是那個永遠握著權柄的人,而是那個在需要時可以將長劍放下的人。
當男人不再必須活給那個無所不在的目光看,不再需要成為誰的英雄,他才真正擁有了那種最簡單、也最稀缺的能力,在那個不再需要王座的世界裡,悠然地站立。
你不為擊敗任何人,
也能走上自己的旅程。
你甚至可以選擇
那些願意與你同行的人。
如果是勇者欣梅爾的話,他一定也會這麼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