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花落,自有時:生與死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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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顧母親的最後那兩年,是這樣過的。
每天清晨五點半,在母親喊她之前醒來,大家都叫她多睡一點,但她早已學會在睡夢裡都豎著耳朵。翻身、拍背、換尿布、把藥磨成粉混進溫水裡。
一口一口餵。
母親的手越來越輕,輕得像一片要被風帶走的枯葉。但當母親抓著她的時候,又重得讓她整個人動彈不得。
她記得清晨起床的氣味,記得母親喉嚨裡的痰音,記得按照網路配方熬成的粥,逐漸冷卻,被倒入廚餘桶的模樣。
永遠吃不完的,永遠在熬。
有一天夜裡,母親終於睡沉,她獨自走到醫院的長廊上。隔壁床病人的兒子,年輕小夥子,剛泡了碗泡麵,小心翼翼地端著經過。香氣,熱騰騰,沒有食慾。
「阿姨,還沒休息?」小夥子寒暄。
「哎,晚點。」她應著,沒發現對方也沒睡,凌晨一點。
看著小夥子離去的背影,她腦子裡毫無預兆地閃過一個念頭。
這樣的日子到底還要多久?但念頭一出來,她像被火燙到一樣縮起來,睜大眼睛,彷彿怕被誰聽見。
她沒有睡著,為了一個念頭自責一整晚。
母親在一個尋常的清晨走的。
走得很安靜,像她睡著的任何一個夜晚。她握著母親還有餘溫的手,沒有立刻哭泣。她先感覺到的,是一種甚麼東西「鬆了」的體感。像背了很久很重的東西,無論她願不願意,終於不再屬於她了。緊接著,排山倒海的不捨湧現,她伏在床邊哭到喘不過氣。但那個「鬆了」的感覺依然還在,兩種東西攪在一起,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應該先感受哪一個。
接著幾天,有股強烈的罪惡感不時會浮上來。
葬禮、頭七、整理遺物。她把母親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把那副老花眼鏡收進抽屜,不丟,甚麼都不要丟。
唯獨還剩大半的藥,當晚就讓垃圾車帶走。
日子照常過。她回去上班,別人小心翼翼地問起,她說「還好」。她不想說自己每天反覆地不捨、解脫、罪惡,還有分不清楚的一大團記憶。
她以為接下來,自己要帶著這團解不開的東西,一直走下去。
直到那個午後。
那天很冷,她在廚房,按網路上的配方熬一鍋粥。
她不需要吃這個,但她很想再煮一次,不知道為什麼。她站在爐火前攪著,看著米粒在水裡慢慢化開,翻起小小的泡。
蒸氣升上來,她突然懂了。
母親曾也熬粥啊,她總是覺得粥對生病的人有益。
自己生病的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啊。
正因為這樣,她才在病榻前為母親熬了粥,而不是其他。
不是「想起」,是「懂了」,那種站到腿痠也要把粥熬得夠軟的執著,懂得攪動時那種近乎放空的疲憊,懂得一個人為另一個人準備食物時,心裡那種無法言說的、混著愛與厭倦的東西。
母親病重的那些日子,當自己在深夜閃過那個「結束了該多好」的念頭時,母親也曾有過一模一樣的念頭吧。無論是照顧她的時候,還是母親自己生病的時候。那個念頭很嚇人,但卻是兩個太累的人,在愛裡最誠實的嘆息。
她站在蒸氣裡,再次成為那個熬粥的人、那個撐到最後的人、那個既深愛又疲憊的人。母親不再只是一個她照顧過、然後失去的對象,母親活進了她的身體裡,活進了她攪動鍋子的這隻手,活進了……
她還是她。她還站在自己的廚房,過著自己往後要過的日子。那團攪不開的不捨、解脫、罪惡,並沒有消失。
可能,哀傷不是一種要被治好的病。它是愛還在繼續的證明,我們只是換一種形式,把重量接著背下去,你知道愛是很重的。
把火關小,蓋上鍋蓋,讓粥再燜一會兒。
母親曾說,等十分鐘就可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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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們以為最不該出現的那個念頭,恰恰成為和真正的「人」相通的地方。
這不只是累,累是看得見的、可以說出口的、別人也會體諒的。
真正啃噬人的,是那些「不該有」的念頭,「我好希望這一切快點結束」「有時候我看著他,覺得厭煩」「如果他走了,我是不是反而鬆一口氣」。這些念頭一冒出來,照顧者立刻給自己定罪:會這樣想的人,根本不配說自己愛他。於是總把這些念頭藏起來,連最親近的人都不敢說。
他以為自己是因為獨自照顧一個病人而疲憊,事實上,卻是在獨自關押一個自己,那個他認定很可恥、很壞、在即將面臨的失去面前,居然還有自我的意志,那是否代表「自私」?
然而,請相信自私或冷漠的人不會有這種掙扎,因為他們不會落入「撐著」的矛盾問題裡面。那些羞愧的念頭,是愛的疲憊發出的聲音,不是愛的反面。
我們只是有一種根深蒂固,卻模糊的,對「愛」的詮釋:是完美的、無私的、毫無雜質的,所以只要心裡冒出一絲厭煩或解脫,就直覺自己違背了愛。
真實的愛裡面,本就攪著疲憊、厭倦、想逃、甚至是怨。如果我們能感受「混著這些東西的,才是愛的模樣」,那麼,大可不必再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罪名,預先進入審判。
請帶著全部的自己,繼續愛,繼續好好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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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希望能好好地談失落,從神話、哲學、心理學,到走進真實的臨終與善終現場,慢慢長出一套屬於你自己的、面對生命歸途的方式。
四個階段,十一週,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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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與心理——陪自己待在破碎裡
・臨床與對談——直面真實現場(與吳佳璇醫師、畢柳鶯醫師、劉曉菁安寧專業護理師,還有治療輔助犬Oba一起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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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2026譯作 2026/07/01 即將上市
《陪伴的力量》:寫給失智症照顧者的安頓之書(傑出演員布魯斯.威利之妻,親歷失智症照顧的真情分享)
去年秋冬,我每天都在邊翻譯,邊仔細感受作者的生命,艾瑪寫的,正是大家需要一起走才能完成的事。
本書以照顧者的角度,呈現一段仍在進行中的生命經驗。她坦率地寫下診斷初期幾乎毫無指引的徬徨、憤怒與悲傷,也記錄自己如何一步步尋找資源、建立支持系統,在巨大壓力與情緒衝擊之中,學會照顧自己,並重新理解「照護、陪伴與愛」的意義。
今年下半年,我們一起走段路,一起照看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