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的道|今晚艦長是來講故事的

紀金慶

2026年3月21日 上午 5:50

未來的道:給人工智慧時代的老莊哲學課

本文已徵求紀金慶老師同意轉載自Facebook社群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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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文章裡,我們談到了陸地上的狼與鐵,談到了微小的變數如何引發巨大的連鎖反應。

今晚,我想邀請大家離開堅實的地面。我們要去一個更浩瀚、更深邃,也更危險的地方——海洋。


如果要理解權力是如何運作的,你就不能只看陸地。畢竟,地球表面有 70% 是水。數百年來,所有渴望統治世界的帝國,都必須先學會如何面對這片藍色的荒原。


在這個領域,曾經有兩位思想家的聲音,穿越百年波濤,至今仍在影響著大國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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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海面上的幽靈——當巨艦停止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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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紀末,第一位巨人登場了。他是一位名叫阿爾弗雷德·馬漢(Alfred Thayer Mahan)的美國海軍軍官。

馬漢生活在一個鋼鐵與蒸汽機剛剛征服世界的年代。那時代,人們對「力量」的理解是非常直觀、非常物質性。馬漢告訴當時的執政者:海洋,就是一條巨大的貿易公路。誰能控制這條公路,誰就能掐住世界的脖子。

但要如何控制這種流動不居的東西呢?馬漢的答案非常簡單,也非常「剛硬」——你需要決戰。

馬漢描繪了一種令人血脈賁張的戰爭圖景:兩個國家的主力艦隊,像是兩位穿著重甲的中世紀騎士,在浩瀚的大洋中央正面相遇。這就是所謂的「艦隊決戰」(Decisive Battle)。

為了這一刻,你必須把你所有的籌碼——那些造價高昂、裝滿巨型火砲的戰列艦——全部集中在一起。不能分散,不能猶豫。當雙方在海平面上看到彼此冒出的黑煙時,勝負就將在幾小時內決定。

贏家通吃,輸家沈底。

在馬漢的眼裡,海洋是被視為「領土」的延伸。海權就是一種「存量」的競賽:誰的船更大?誰的砲管更粗?誰的基地更多?這是一種極致的「陽剛美學」。它是線性的,是物理的,是硬碰硬的。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就是人類對力量的終極想像。

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直到另一位思想家,在戰火的迷霧中看出了這個邏輯的致命破綻。

這個人叫朱利安·柯白(Julian Corbett)。

與馬漢那種熱衷於「正面擊碎敵人」的霸氣不同,柯白是一位英國的歷史學家,他冷靜得像是一塊沈入海底的冰。

然而,正是這種沉靜的人格特質,讓柯白發現了一個被所有熱血將軍忽略的事實:海洋,不是陸地。

在陸地上,你派兵佔領一座城市,插上旗幟,那座城市就是你的。但在海上,你沒法插旗子。海水永遠在流動,你的戰艦一開走,那片海域就不再屬於你。

更重要的是,柯白提出了一個讓當時所有迷信「大艦巨砲」的人都感到不安的問題:「如果敵人不出來跟你決戰呢?」

如果你集結了全國最強大的艦隊,浩浩蕩蕩地開到海上,準備來一場史詩級的對決,結果對手卻躲在港口裡,死活不出來,那你該怎麼辦?

按照馬漢的邏輯,躲在港口裡的艦隊就是廢鐵,是懦夫;但在柯白的眼裡,那卻可能是最可怕的武器。

這就是海權思想的一次巨大翻轉:從「力量的競賽」,轉向了「局面的控制」。

在柯白看來,海權的本質根本不是「我能不能擊敗你的艦隊」,而是「你還能不能順利地讓海洋為你所用」。

請注意這中間的差別。馬漢關心的是「擊碎對手」,柯白關心的是「讓對手沒有施力點」。

柯白認為,海洋並非均質的空間。雖然大海遼闊,但真正有價值的,只有那些你無法繞開的「必經之路」:繁忙的航運線、狹窄的海峽、物資的補給點。

對於這些關鍵點,馬漢的思維是「堡壘」。他認為我要佔領這裡,修築防禦工事,把它變成我的地盤;但柯白的思維是「閥門」。什麼是閥門?閥門不需要像堡壘那麼堅硬,它只需要具備一個功能:開與關。

如果是朋友來了,我把閥門打開,讓水流過;如果是敵人來了,我把閥門關上,讓你的經濟窒息,讓你的軍隊斷糧。

所以,在柯白的戰略裡,我不一定非要在大洋上把它們的主力艦擊沈。我只需要控制住這些「閥門」,迫使對手的每一次行動都變得極其困難。

這是一種關於「摩擦力」的藝術。

柯白告訴我們,最好的戰略不是追求一次性的毀滅,而是透過持續的、可調整的壓力,讓對手的成本無限上升。

當對手的商船不敢出港,當對手的物資需要繞行半個地球才能送達,當對手的每一次決策都充滿了不確定性和高昂的風險時——即便他的艦隊還完好無損地停在港口裡,他在戰略上已經輸了。

他的力量被「耗損」了,而不是被「擊碎」了。

柯白實際上牽動了海軍戰略史上最著名、也最讓人深思的概念——「存在艦隊」(Fleet in Being)。

請大家想像一下這個場景:

你擁有一支弱小的艦隊,你自知打不過對方的無敵艦隊。於是,你選擇不出海。你把船靜靜地停泊在有岸防砲保護的港口深處。你什麼都沒做。你沒有發射一枚砲彈,你沒有消耗一噸燃油。

但是,只要你「存在」在那裡,只要你還保有隨時出擊的「可能性」,你的敵人就會陷入巨大的恐慌。

因為不知道你會什麼時候出來、會出現在哪裡,敵人的商船不敢單獨航行;敵人必須派出兩倍、三倍的兵力死死守在你的港口外面,日夜提心吊膽。

你看,你明明只是「靜止」在港口裡,但你的影響力卻像幽靈一樣,「瀰漫」到了整片大洋,牽制了對手龐大的兵力。

這就是柯白給我們的啟示。他告訴我們,在這個流動的世界裡,最高級的控制,往往不是透過「摧毀」來完成的,而是透過「運作」來完成的。

馬漢的力量,是「動能」——是爆炸,是燃燒,是毀滅。那是看得見的閃電;柯白的力量,是「勢能」——是威懾,是牽制,是懸而未決。那是看不見的陰雲。

人類的戰略思維,終於在這一刻完成了一次成年禮。我們開始意識到,面對變幻莫測的巨大系統,試圖用最硬的東西去硬碰硬(馬漢的堡壘與決戰),往往是昂貴且危險的;相反的,那種懂得控制節奏、懂得掌握閥門、懂得利用「不確定性」讓對手陷入泥沼的智慧(柯白的閥門與存在),反而能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略空間。

這不僅僅是海軍的故事,這是一種關於「生存」與「競爭」的底層邏輯。當力量不再是為了炫耀肌肉,而是為了塑造局面;當勝利不再是為了消滅對方,而是為了讓對方無法行動。我們就觸碰到了一種更高級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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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沉默的絞索:北海如何勒住一個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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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講完了,讓我們來看一場真實的演練。

如果說柯白的思想是一把鑰匙,那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北海戰場,就是這把鑰匙打開的第一扇大門。

大家對一戰海戰的印象是什麼?可能是一艘艘鋼鐵巨獸互相噴吐火舌,是濃煙滾滾的日德蘭海戰(Battle of Jutland)。

1916 年,英國與德國的主力艦隊確實在那裡相遇了。那是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戰列艦對決。大炮轟鳴,海水沸騰。按照馬漢的劇本,這應該是決定世界命運的一刻。

但結果呢?結果是個令人尷尬的平手。德國擊沈了英國更多的船,但德國艦隊隨後逃回了港口,再也不敢出來。英國艦隊雖然損失慘重,但依然掌握著大海。

戰術上勝負難分,戰略上似乎一切如舊。艦隊仍在,國旗仍在,大海依然是那片灰藍色的大海。

很多人看不懂:打了半天,到底誰贏了?其實,真正的勝負,根本不在炮火最密集的那一天。因為真正的勝負,發生在那些沒有開炮的日子裡。

英國的戰略選擇,恰好與柯白三年前那本著作: 《海軍戰略的一些原則》(Some Principles of Maritime Strategy歸納的邏輯高度一致⸻ 因此,儘管軍方對外高喊要尋求對決,進行史詩級決戰,但在實際操作層面,特別是面對潛艇和水雷的新威脅時,他們的身體很誠實地走向了柯白的戰略邏輯。

他們不再執著於衝殺進去把德國艦隊擊沈。他們意識到,擊沈敵艦只能是手段,而不是目的。(額外一提,有趣的是,因為柯白太懂戰略,一戰爆發後,英國政府直接聘請他擔任官方戰史的記錄者。)

當時,英國艦隊做了一件什麼事?他們開始把主力艦隊撤到了蘇格蘭北邊的斯卡帕灣,遠遠地離開了德國人的視線。他們看起來像是躲起來了。

但實際上,他們在北海和大西洋之間,拉起了一條看不見的線。這是一條「遠距離封鎖線」。

這就是柯白的「閥門」戰略。英國人說:好,德國人,你們想躲在港口裡保持「存在艦隊」的威懾力,沒問題,我們不進去打你。

但是,我們要關上這個閥門。

從這一刻起,任何一艘想要進入德國的商船,都必須經過我們的檢查。大量航運被攔檢、改道或受限。

表面上看,這是一種極其無聊、極其緩慢、看似毫無英雄氣概的戰法。沒有衝鋒,沒有決鬥,只有日復一日的巡邏和檢查。

但是,隨著時間一個月、一年地過去,這條沉默的絞索開始收緊了。

德國雖然擁有強大的陸軍,雖然他們的工廠還在運轉,雖然他們的戰艦還完好無損地停在基爾港。但是,德國的血管被切斷了。

來自美洲的銅(造子彈用)、來自亞洲的橡膠(造輪胎用)、還有最關鍵的——糧食,再也進不來了。

這場戰爭打到後來,發生了什麼?1916 年的冬天,德國爆發了著名的「蕪菁冬天」(The Turnip Winter)。因為進口糧食斷絕,麵粉和馬鈴薯都沒了,高傲的德國人不得不靠吃餵牲口的蕪菁(大頭菜)度日。

前線的士兵因營養不良而體力透支,後方的工廠因為缺乏原料而停工,城市裡的婦女為了領一塊麵包在寒風中排隊六個小時。

大家看明白了嗎?英國艦隊沒有發射一枚砲彈打進柏林,但他們卻讓柏林窒息了。這正是柯白所理解的「制海權」:它不是「把對手打趴下」,而是「讓對手用不了海」。

英國不需要消滅德國艦隊,只要確保自己能順利使用海洋,而讓德國不能,勝負其實已經在無形中確定。

這種戰略極其殘忍,但也極其高明。它是一種「間接的、累積性的效果」。

當德國最終在 1918 年走向崩潰時,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海軍被全殲了(事實上德國艦隊到最後都還在),而是因為這個國家的運作機能被那條看不見的絞索徹底勒斷了。

當德國水兵最後發動起義,拒絕出海作戰時,他們反抗的不是英國的砲火,而是那種無望的、被窒息的絕望感。

這就是英國人的戰略智慧,也是柯白理論的勝利。

他們不是靠「更強的力量」(硬碰硬)取勝,而是靠「更高的維度」(控制節點)取勝。

英國人明白:戰爭不是為了殺人,戰爭是為了達成政治目的。既然我只要關上閥門就能讓你投降,我為什麼要派我的小夥子們去送死呢?

這種「不求決戰而控局」、「拿捏節點而制勝」的思維,聽起來是不是比馬漢的「大艦巨砲」要高明得多?它不再是蠻力的比拼,它變成了一種關於「流動」與「阻斷」的藝術。

講到這裡,我們已經看過了海權思想如何從「剛」轉向「柔」,從「實體」轉向「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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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棋盤上的海:厚勢與大龍的痛苦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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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我們談完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北海封鎖。現在,我想請大家把視線從那片冰冷、灰暗的大西洋收回來。

我們換一個場景。想像我們現在坐在一個安靜的房間裡,面前擺著一張木製的棋盤。

是的,我要帶大家下一盤圍棋。

為什麼要講圍棋?因為當我越深入研究柯白的海權思想,我就越覺得,這位英國戰略家雖然可能不懂圍棋,但他簡直就是一位九段高手。

在圍棋的世界裡,初學者和高手的區別在哪裡?

初學者最喜歡聽到的聲音,是提子時那清脆的「啪」的一聲。他們的眼裡只有「吃子」。哪裡有對方的棋子,他們就往哪裡衝,心裡只想著:「我要把你殺掉,我要把你圍死。」這就是馬漢式的思維——追求決戰,追求殲滅,追求看得見的戰果。

但在高手的眼裡,這種下法是很幼稚的。

高手下棋,講究的是兩個字:「厚勢」。

什麼是厚勢?你在棋盤上下了一顆子,它既沒有圍住地盤,也沒有吃掉對方的子。在旁人看來,這一手棋似乎「什麼都沒做」,軟綿綿的。

但這顆子在那裡,它就改變了周圍的「場」。它限制了對手的行動自由,它讓對手知道:「如果你敢闖進這塊區域,你就會受傷。」

這不就是柯白的「存在艦隊」嗎?這不就是英國海軍在北海做的「節點控制」嗎?

你不需要真的去擊沈對方的船(吃子),你只需要控制住交通線、補給通道(築厚勢)。你讓對手知道,只要他膽敢出手,就會面臨巨大的風險和代價。厚勢的力量,不在於攻擊,而在於讓對方「不敢輕易進來」。

再來,看看高手是如何進攻的。

在圍棋裡,有一種局面叫「攻殺大龍」。也就是對手有一大塊棋沒活淨。

初學者的反應是:「殺!把它全部提掉!」

但高手的反應截然不同。高手心裡很清楚:最好的進攻,不是把大龍殺死,而是讓它一直活得首尾難以想兼顧。

能吃子當然最好,但更常見的高招,是把對方逼成「每一步都要補」的苦活,這會讓對手為了維持這條大龍的生存,必須不斷地補棋、不斷地逃跑、不斷地投入資源。

他每走一步,都是被動的;他每做一個決策,都是痛苦的取捨。整盤棋的主動權,就這樣被你牢牢抓在手裡。

回想一下剛剛的一戰德國。英國人做的事,不就是這樣嗎?

我不消滅你的艦隊,但我切斷你的糧道。我讓你為了維持國家的基本運作(那條大龍),耗盡最後一絲國力。

當維持「不輸」本身就變得極其昂貴時,勝負其實在局外早就決定了。

這就是「轉換」的智慧,也是圍棋高手之所以可怕的地方⸻他們是流動的。

高手能把厚勢轉換成攻擊,再將攻擊再轉回實利,實力再構成新的勢位。一切並非預先寫死,而是隨局勢流動。

柯白也是如此。他強調戰略必須保留彈性。真正有效的控制,不是一次性把籌碼梭哈(All-in),而是能根據情勢調整韌性與強度。

如果我們把視角拉遠一點,你會發現,這套邏輯早就超出了軍事範疇,它滲透在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看看現在的商業競爭。以前的企業競爭像馬漢,比誰的工廠大(結構強),比誰的產品多(火力大)。然而,現在的巨頭競爭像柯白。亞馬遜、谷歌、蘋果,他們不一定會去「消滅」某個小公司。他們做的是控制「平台」、控制「通道」、控制「算法」。

他們控制了節點。只要你還在我的生態系裡做生意,你就得照我的規則玩。這就是現代版的制海權。

再看看職場和政治。真正有權力的人,往往不是那個聲音最大、命令下得最兇的人(決戰思維)。而是那個能影響議程、能控制節奏、能決定什麼時候開會、什麼時候表決的人(節點控制)。

他們讓對手在不知不覺中,按照他鋪好的路走,最後發現自己無路可退。

甚至在我們的人生經營裡,也是一樣。真正的穩定,不是你每一場考試都考第一,也不是你每一次爭吵都贏。而是你讓自己始終處在一個「厚實」的位置。你讓自己始終處在「有選擇、有餘裕、有轉身空間」的位置。

講到這裡,我們終於可以把這塊拼圖拼完整了。

柯白的海權思想,表面上是在教海軍怎麼打仗,骨子裡其實是一種「高維度的控局智慧」。

它告訴我們:在這個充滿不確定的流動世界裡,不要急著用蠻力去「取勝」。你要像圍棋高手一樣,先佈局,先築勢,先控制節點。你要讓整個局面,慢慢地、自然地、不可逆轉地向對你有利的方向傾斜。

這種智慧,聽起來是不是很迷人?它既不是西方現代性的強勢「征服」,也不是華人傳統老是暗示我們的去被動的「忍受」。

道,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極其微妙的狀態。它很微妙難言,可是一旦你掌握了它的要領,你就可以游刃有餘隨應萬化而自在。

莊子在〈齊物論〉將它稱之為「道樞」(運轉道的樞紐):「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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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彼」(那端)與「是」(這邊)對你而言,不再是互為對立的取捨,你就進入了「道的樞紐」。

你掌握了這個樞紐,那就像站在圓環的正中心(空虛處),以此來順應無窮無盡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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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龍換物種:百視達的殼與 Netflix 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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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我們在棋盤上談到了「厚勢」與「大龍」。現在,讓我們把鏡頭轉向一個大家都熟悉,甚至有點懷舊的場景。

請大家把時光倒流回三十年前,回到 1990 年代。

那時候,如果你想看電影,你會去哪裡?你會走出家門,走到巷口的那個有著藍黃色招牌的店面——百視達(Blockbuster)。

當年的百視達,就像是一條盤踞在棋盤中央的超級大龍。它擁有 9,000 家實體門市,它的會員卡幾乎塞滿了每個美國家庭的錢包。它掌握了壓倒性的通路優勢,任何好萊塢片商想要賣片子,都得看它的臉色。

百視達的邏輯非常簡單,也非常「馬漢」:「只要我佔據了每一個巷口,只要我佔據了每一個貨架,你就必須經過我。」

百視達的商業思維是一種標準的「堡壘思維」。他們認為,填滿了「實地」,就控制了世界。

然而,就在百視達覺得自己天下無敵的時候,一個名叫 Netflix 的小公司出現了。

Netflix 的聰明之處,在於它從來沒有試圖在「實體地盤」上擊敗百視達。

它沒有去開更多的店,沒有去搶更好的地段。它做了一件像柯白一樣的事:它重新定義了什麼是「必經節點」。

Netflix 問了一個更高維度的問題:「如果走進店裡租片,不再是看電影的必經之路呢?」

從最早的郵寄 DVD,到後來的全面轉向串流,Netflix 押注的不是某一種技術,而是「流動性」本身。它發現,真正的節點不是「店面」,而是使用者的「時間成本」與「決策摩擦」。

以前你去百視達,要出門、要找停車位、要擔心片子被租光、還要擔心晚還了會被罰款。這些都是「摩擦力」。

Netflix 說:我把這些摩擦力全部拿掉。你坐在沙發上,按一個鍵,電影就來了。

這就是柯白所說的:控制對手必須經過的「運作節點」。

當觀看行為不再受空間與庫存限制時,百視達那條看似龐大的「大龍」,突然陷入了圍棋裡最可怕的狀態——「活得很煎熬」。

百視達那 9,000 家店面,原本是它最強的資產(厚勢),現在瞬間變成了它最沈重的負擔(凝形)。租金、水電、人力、庫存……每一天,百視達都要為了維持這個龐大的驅殼而失血。它想轉身,但身軀太重了;它想改革,但包袱太大了。

Netflix 贏在哪裡?Netflix 贏在它把自己變成了一股「水」。它沒有固定的形狀(沒有店面),但它無孔不入。它通過郵寄、通過網路、通過演算法,滲透進了用戶的生活。

這是一個典型的圍棋「轉換」:Netflix 早期看似不賺錢,看似沒有地盤,但它積累了巨大的「勢能」。

一旦串流技術成熟,這個勢能瞬間轉化為:

⠀⠀⠀⠀⠀⠀⠀⠀ 1. 演算法推薦

⠀⠀⠀⠀⠀⠀⠀⠀ 2. 原創內容

⠀⠀⠀⠀⠀⠀⠀⠀ 3. 全球化發行

最終被改寫的,不只是兩家公司的勝負,而是整個影視生態系。

實體租片消失了,但並不是 Netflix 拿槍「殺死」了百視達,而是:新的節點出現後,舊的節點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這個故事之所以值得我們反覆咀嚼,是因為它提醒了我們一件殘酷卻重要的事情:在商業、政治、乃至我們的人生中,輸掉的往往不是競爭,而是判斷錯了局面真正的節點。

百視達輸在「守形」(死守實體店面的形式),Netflix 贏在「控局」(掌握內容流動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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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這裡,我們把三個故事串起來看:

⠀⠀⠀⠀1. 柯白的海軍:不追求擊碎敵艦,而是控制海洋的流動。

⠀⠀⠀⠀2. 高手的圍棋:不追求吃子的快感,而是讓對手活得痛苦。

⠀⠀⠀⠀3. Netflix 的勝利:不追求實體的地盤,而是消除流動的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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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故事,其實都在講同一件事。

它們都在告訴我們,在這個複雜、多變、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裡,最强大的力量,從來都不是那些堅硬的、固定的、想要「佔有」什麼的東西。

最强大的力量,是那些柔軟的、流動的、善於以「至柔之道,馳騁天下之至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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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無用之用:老子看見的那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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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今晚的故事講完了。

今天這堂課,我們從柯白的海洋戰略,聊到了圍棋的厚勢,再談到了 Netflix 的勝利。現在,我想請大家把目光收回來,回到我們這門課的核心——哲學。

今天我想談的,不是關於一段遙遠古文如何翻譯的問題,而是我想通過這本經典,讓我們看見一個直到今天仍在支配我們世界的思維盲點。

我想請大家翻閱《道德經》第十一章的經文內容,去體會一下兩千多年前那位老人家想告訴我們的事情。他在這裡說了一段非常有意思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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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

⠀⠀⠀⠀⠀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

⠀⠀⠀⠀⠀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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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話讀起來很簡單,都是生活中的例子:車輪、陶器、房子。但它包含了一個極其反直覺的真理。老子反覆提醒我們:真正讓事物發揮作用的,從來不是那些你看得見的東西。

想一想,車輪為什麼能轉動?不是因為那三十根輻條有多結實,而是因為中間那個軸心是「空」的。如果中間被填滿了,車輪就轉不動了;杯子為什麼能裝水?不是因為陶土燒得有多厚,而是因為中間是「空」的。如果杯子是實心的,它就只是一塊廢土(房子為什麼能住人?不是因為牆壁砌得有多高,而是因為牆壁圍出了中間的「空間」。

老子並在最後總結了這句看似玄奧、然而樸實有力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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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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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在玩文字遊戲,而是在告訴你一個和我們平時認知相反的真理⸻「有」(實體)只是借用的條件,而「無」(空間/流動)才是真正產生功能的地方。

但我們人類的習性,恰恰相反。我們天生習慣崇拜看得見的東西:規模、數量、力量、資產、存在感。我們不斷堆疊「有」,卻很少思考:這些「有」,是否仍然讓系統能夠順利運作?

回頭看看我們今天講的那些敗下陣來的昔日強者,你們會發現,這個盲點穿越了千年,依然存在。

在戰略層面,馬漢迷信「有」(艦隊與火力),結果被柯白的「無」(海洋的使用權)困死;在商業層面,百視達迷信「有」(門市與資產),結果被 Netflix 的「無」(流動的內容)取代。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他們把世界填得太滿了。他們只顧著打造更粗的輻條、更厚的牆壁,卻忘了留住中間那個讓車輪轉動、讓生命呼吸的「空間」。

這正是為什麼我們一路討論到的那些例子,會彼此呼應。英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沒有摧毀德國艦隊(沒有消滅對方的「有」),卻讓德國「用不了海」(控制了對方的「無」)。圍棋高手不急著吃子(不爭奪「有」),卻透過厚勢,讓對手每一步都變得不舒服(壓縮了對方的「無」)。這些看似不同的故事,其實都在指出一個事實:高手過招,不在爭奪「有」,而在拿捏「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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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持流動的關口。

⠀⠀⠀⠀⠀⠀⠀⠀控制運作的節點。

⠀⠀⠀⠀⠀⠀⠀⠀拿捏對手能否順利行動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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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這個「無」被你掌握,對手擁有再龐大的「有」,也會慢慢失去作用,甚至變成巨大的負擔——就像那條活得很煎熬的大龍。

所以,《道德經》第十一章,從來不只是在講器物,它在提醒我們一種深層的世界觀:不要只看見存在,要看見「讓存在得以運作的條件」。

我知道,我們大家都在職場混過,都面臨過競爭,也贏過挑戰,因此我們今天還站著,會算多少懂得經營自己的人生。這樣的我們贏得過一些東西,不自覺地想要追求更多的頭銜、更多的成就、更多的資產。這都沒有錯,因為這就是「有之以為利」為什麼在直覺上說服我們,成為我們這個社會最多數人奉行的行動準則。

但請永遠記得老子的提醒:不要把你的世界填滿。真正的智慧,不是佔有,而是知道哪裡必須留空。你要保留讓自己轉身的空間,保留讓思維流動的空間,保留讓選擇發生的空間。

當你能看懂這一點,你會發現:我們今天談的不是海軍,不是商業,甚至不是圍棋。我們談的,是如何在一個充滿不確定的世界裡,不被低維度的現實給困死的升級思維。

而這,就是兩千多年前那位道家高人送給我們的思想餽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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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靈動的勝利:在網路時代保留轉身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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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讓我們把視角拉回到當下。

這二十年的變化,表面上看起來是科技的飛躍,但實際上,它是一場對世界理解方式的深層哲學轉向。網路、手機、社交媒體、人工智慧,這些技術的出現,並不只是讓事情變得「更快」或「更強」。它們正在悄悄改寫一個定義:什麼才是真正有效的力量?

在過去的時代,我們信奉的是「有形」的邏輯。我們認為擁有土地、工廠、門市、編制、制度,就等於擁有安全;我們相信規模越大、結構越厚重,就越不容易被撼動。

但今天,我們一次又一次看到相反的結果。我們看到龐大的系統轉身困難,看到沈重的成功反而成為負擔。而那些真正具有穿透力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見、卻高度流動的東西。

這正呼應了我們剛才讀的《道德經》第十一章:「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有」讓你存在,但「無」才讓你運作。

看看現在的巨頭們:網路平台不一定擁有內容,卻決定內容如何被看見;社交媒體沒有實體聚會,卻重塑了人際與輿論;人工智慧沒有自由意志,卻正在影響我們的決策與判斷。這些力量之所以有效,正因為它們掌握的不是僵硬的「實體」,而是流動的、連結的、轉換的空間。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是否看見了這個趨勢。真正的問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一件殘酷的事實:過去帶給我們安全感的那個「有」,正在失去效用。

在這個時代,規模不再等於優勢,穩定不再必然安全,佔有也不再保證控制。

當世界的重心轉向「無形結構」,死守著有形勝負的人,往往會被自己的重量給拖垮。

於是,這門課講到最後,其實已經不只是技術革命,而是一場哲學層次的修煉。

我們必須重新學習一件古老卻極其困難的事:不是把世界填滿,而是知道哪裡必須留白;不是拼命累積,而是保留流動;不是追求一次性的對決勝負,而是讓自己始終能轉身。

在 AI 與演算法統治的時代裡,真正強大的個人、組織與社會,並非擁有最多資源的人。而是最不容易被自己的成功困住的人。他們理解「無」的價值,守得住空間,容得下變化,也因此能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中,像水一樣持續前行。

無論未來走向哪裡,請保持這種「無用之用」的變通。因為我們終究是走到了一個,必須重新理解它的時代。